前几天，我写了一篇《三千万阅读，孙宇晨赚了什么？》。那篇文章讨论的是注意力、免费传播、主观价值和网络断案。我没有判断孙宇晨文章中的私人叙事是真是假，也没有论证孙宇晨是一个道德完人。我的意思非常清楚：外人没有完整证据，就不要拿几张截图、几段传闻和自己的好恶，冒充事实判决。有作者写了一篇《孙割现象，标志着伦理丧失》，不但把关注孙宇晨的人一并放上道德审判台，还直接写道：“他就是妥妥的诈骗犯。”文章又把孙宇晨称为东南亚电诈大佬，把代币发行、上市公司利润和诈骗混在一起，仿佛只要语气足够坚定，举证责任就自动消失了。有意思的是，他此前还写过一篇《最好不要网络断案》。在那篇文章里，他反对依据官员、房地产商、女性、弱者等身份标签给人定罪，强调“无罪推定是一个基本原则”，还反问：如果舆论就能定罪，还要法院干什么？问题是，轮到孙宇晨，这套原则突然失效了。官员和房地产商不能因为身份被定罪，搞加密货币的有钱人却可以；别人的案件需要等待证据，孙宇晨的案件只需要作者拍一下脑袋；讨论别人的行为需要尊重事实，围绕孙宇晨的事实却似乎无需准确描述。一、不喜欢一个人，不等于他是诈骗犯
我不知道孙宇晨是不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也不知道围绕他的所有争议最终会出现什么证据。这不是客套话，而是事实边界。一个人行事高调、擅长制造话题、发行过代币、赚过很多钱，甚至被监管机构起诉过，都不能自动推出“他是诈骗犯”。这些事实最多构成怀疑和调查线索，不能替代完整的证据链。按照罗斯巴德的产权伦理，欺诈当然不是自由交易。一个人通过实质性的虚假陈述，使他人基于错误认识交付财产，这种所谓“同意”并不是真正有效的同意。欺诈的本质，是以欺骗手段取得本不属于自己的财产。也正因为欺诈是严重的侵权指控，才更需要回答几个具体问题：是否存在合同、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审计资料或者生效裁判？这些问题一个都不回答，只说“他赚了很多钱”“项目没有审计”“我看他不像好人”，不叫论证，只叫情绪。奥派伦理不是一种气味测试。不能因为你闻着一个人不顺鼻子，就宣布他的财产来路不正。谁提出指控，谁承担举证责任。被指控者不需要先向全网证明自己一生清白，才能免于陌生人的定罪。否则，任何人都可以先给你扣一顶帽子，再要求你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一切坏事。二、代币不是股权，证券也不等于股票
《孙割现象，标志着伦理丧失》有一个关键论证：ICO是去监管化的股权融资，代币就是股权；创始人如果在企业盈利前通过代币赚钱，就是诈骗。公司股权，是对一个特定法人所享有的一组法律权利，通常包括表决权、剩余财产请求权和利润分配权。代币是什么，则取决于具体协议、白皮书、代码规则和交易安排。有的代币代表某种资产请求权，有的用于支付网络费用，有的用于治理或质押，有的可能在特定法律框架下被认定为投资合同。但“可能被认定为证券”，不等于“它就是公司股权”；“有人把它当投资品交易”，也不等于持有人天然取得某家公司的股份。以TRX为例，Tron Inc.向美国证券监管机构提交的文件将其描述为TRON网络的治理代币，用于支付链上交易费用、参与网络治理、激励验证者，也可以质押。公开文件并没有把每一枚TRX描述成Tron Inc.的普通股，也没有赋予持有人这家上市公司的股东权利。你可以批评代币权利不清晰，可以认为其风险极高，也可以要求发行方提供更充分的信息。消费者最直接的行动，就是不买。但不能先把代币偷换成股权，再根据这次偷换宣布创始人构成诈骗。三、没有审计，不等于钱进了个人口袋
原文另一个重要论据是：大量代币项目没有经过私人审计，因此发行收入进入了孙宇晨个人口袋。缺少审计和信息披露，说明外部人难以核实资产、负债、收入和资金用途。这会显著提高交易风险。一个理性的投资者完全可以因此拒绝购买，也可以要求托管、锁仓、代码审计、资金用途披露、第三方鉴证和争议解决条款。市场从来不保证每一项投资安全。投资者的责任，就是在信息不足时降低出价、缩小仓位，或者干脆退出。但信息不足的准确结论，只能是“目前无法确认”。它不能被偷偷改写成“所以钱一定进了个人口袋”。如果要证明个人侵占，就要拿出钱包地址、资金路径、控制关系、合同约定和实际用途。没有这些材料，所谓“进入个人口袋”只是猜测。同样，创始人在企业盈利前取得收入，也不当然构成诈骗。创业者可以领取经约定的工资，可以出售自己合法拥有的资产，可以收取技术许可费，也可以在充分披露的前提下转让自己的权益。投资者是否接受这些安排，取决于合同。企业有没有盈利，与某一笔财产转移是否合法，是两个不同问题。真正需要追究的是虚假陈述、隐瞒重大事实、侵占他人财产和违反明确契约，而不是一句“创始人先赚了钱”。四、公开资料都没核清，就别急着给人定罪
2023年，美国证券监管机构曾起诉孙宇晨及相关公司，指控内容包括未注册发行和销售加密资产证券、通过对倒交易制造活跃假象，以及未披露付费推广。对任何重视产权和诚实交易的人来说，这些都是严重指控，不应轻描淡写。2026年3月公开的最终处理结果是：Rainberry就一项与对倒交易有关的主张，在不承认也不否认相关指控的情况下接受禁令，并支付1000万美元民事罚款；法院有终局效力地驳回了监管机构对Rainberry的其余主张，以及对孙宇晨、Tron Foundation和BitTorrent Foundation的全部主张。这当然不能证明孙宇晨在所有事情上都无辜。它只能说明一件事：不能把2023年的起诉书直接当成已经生效的有罪判决，更不能假装后续处理结果不存在。原文对Tron Inc.财务数据的使用，也存在明显问题。这家上市公司的前身是SRM Entertainment，原有业务包括为主题公园销售定制玩具和纪念品，后来更名并采用TRX资产储备策略。它不是2017年就以同一上市主体存在的“TRON公司”。把前身公司2022年的利润直接当作TRON网络的经营历史，本身就混淆了法律实体和业务边界。根据Tron Inc.截至2026年6月30日的半年报，公司上半年净利润为2449.63万美元。其中，数字资产未实现收益为2110.53万美元，未实现质押收益为633.24万美元，另有275.33万美元产品销售收入。由于还存在经营费用和税费，这些项目不能与净利润机械相加，但至少足以说明，把利润概括为“基本来自加密货币交易手续费”并不准确。未实现价格上涨、质押收益、商品销售和交易手续费，是完全不同的收入概念。连公司主体、代币性质和利润来源都没有分清，就迫不及待宣布一个人是诈骗犯，这不是勇敢，而是不严谨。五、到了自己讨厌的人面前，原则就不算数了？
在《最好不要网络断案》里，作者批评人们根据身份标签判断案件。他认为，官员、房地产商和所谓弱者，都应当先被剥离身份，回到事实和法律面前；舆论不应当因为谁更强、谁更富、谁更讨人喜欢，就预先决定谁有罪。问题在于，一个原则只有在面对自己讨厌的人时仍然有效，才叫原则。如果你只愿意把无罪推定留给自己同情的人，把举证责任留给自己支持的一方，那不叫法治观念，只叫站队。孙宇晨从事加密货币业务，也不会因此自动失去产权伦理的保护。在非侵犯原则之下，人的权利不按名声分配。一个人是否受欢迎、是否高调、是否符合某个知识圈的审美，都不是侵害其人身和财产权的理由。要认定侵害，就必须证明具体侵害。前一篇文章说，舆论不要急于下结论，让证据和司法处理。后一篇文章却自己当起了侦查机关、检察机关和法院，几个自然段就完成了定罪。六、奥派伦理，不是网络道德法庭
奥地利经济学从人的行动出发。一个成年人愿意读孙宇晨的文章，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厌恶，可能是为了获得谈资，也可能是研究传播。每个人使用自己的时间，追求自己认为更有价值的状态。你可以认为这些内容毫无营养，但你没有资格替别人安排闲暇。同样，一个成年人愿意和谁恋爱、与谁合作、买不买某种代币，只要不存在强迫、欺诈和侵占，首先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外人可以提醒风险，可以表达不赞成，也可以拒绝交往，却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偏好升级成普遍禁令。米塞斯提醒我们，价值来自行动者的主观评价。罗斯巴德则把自由伦理落在自我所有权、私有产权和非侵犯原则上。两者都不会得出这样一种结论：凡是我不喜欢的消费，就是伦理丧失；凡是我讨厌的富人，就是诈骗犯。有欺诈，就找出虚假陈述、受害人、财产损失和资金流向；有违约，就依据合同追究责任；有侵占，就要求返还财产并赔偿损失。市场也不会因为缺少行政保姆，就对骗子毫无办法。交易平台可以提高披露门槛，投资者可以购买私人审计和评级服务，钱包与托管机构可以提供资金验证，合同可以约定仲裁和赔偿，媒体可以调查并公开可核实的证据。最重要的是，每个人可以拒绝把自己的钱交给无法解释商业模式的人。网络定罪恰恰相反。它让人产生一种廉价幻觉：只要骂得足够凶，自己就完成了风险管理；只要把某个人叫成骗子，自己就不必学习财务知识、识别权利边界、核查合同条款，也不必为贪婪和轻信负责。七、我不替孙宇晨辩护，我只要求拿出证据
我再说一次：我不知道孙宇晨全部商业行为的真实情况，因此我既不宣布他无辜，也不宣布他有罪。如果有人掌握他实施欺诈的证据，请公开具体受害人、虚假承诺、财产损失、资金流向和有效裁判。证据成立，就应当依据产权原则要求返还和赔偿。任何以欺诈取得财产的人，都不能拿“自由市场”当挡箭牌。但在证据出现以前，任何人的确定语气都不能替代证明。前几天那篇文章的结尾，我写了一句话：你可以吃瓜，但别把瓜皮当证据。今天再加一句：你也可以批评孙宇晨，但别把自己的厌恶当判决书。真正的伦理丧失，不是有人围观孙宇晨，也不是有人拒绝跟着全网一起骂。真正的伦理丧失，是一个人刚刚写完“最好不要网络断案”，转身就凭身份、猜测和不准确的财务概念，宣布另一个人有罪；是他要求别人遵守无罪推定，自己却把无罪推定当成可以随时收回的恩赐。“奥派老古”：《孙割现象，标志着伦理丧失》， https://mp.weixin.qq.com/s/3oPvbuofh0PxrLH5PjZqzQ“奥派老古”：《最好不要网络断案》， https://mp.weixin.qq.com/s/0NyWRzfZQ6tqRhXF0IfoKA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2023年3月诉讼公告（Justin Sun et al.）， https://www.sec.gov/enforcement-litigation/litigation-releases/lr-25676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2026年3月和解及撤回公告， https://www.sec.gov/enforcement-litigation/litigation-releases/lr-26496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2026年3月最终判决， https://www.sec.gov/files/litigation/litreleases/2026/judgment26496.pdfTron Inc.：截至2026年6月30日季度报告（Form 10-Q）， https://www.sec.gov/Archives/edgar/data/1956744/000149315226037161/form10-q.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