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一个分水岭,奠定了当今世界的政治经济格局。战前,人们还沉浸在古典金本位和全世界自由贸易的美好期望中,都以为这场战争会像以往一样,要么根本打不起来,要么打起来了就会马上媾和,持续不了几天。
人们有理由这样想。因为战争,归根结底打的是钱,成本和代价是显而易见的。政府不可能无限征税支应战争,这会导致人们激烈的反抗情绪,使战争失去正当性和民意支持,进而迅速终战。
但是各参战国这个时候发现了一个搞钱的利器,那就是通胀。各国为了筹措战争经费,纷纷脱离金本位,实行疯狂的货币扩张政策,劫掠人民的财富支持战争。
结果是,战争居然打了四年,死了2000万人!
这就是通胀带来的变化,它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能够隐藏战争的真实成本和代价,让战争得以持续,从有限战争变成全面毁灭性战争。不像黄金,纸钞几乎是没有成本的,因此,理论上,现代国家可以无限印钞,直至把全国的财富劫掠一空,战争才能停止。
正如美国老右派的杰出代表加雷·加勒特所说:如若没有信贷支持,这场战争持续不会超过四个月;而正因为有了信贷的帮助,战争持续了四年之久。胜利伴随信贷而来,同时付出的代价是惊人的债务。
而1913年成立的美联储,作为银行业的卡特尔,推动商业银行同步扩张,并提供终极贷款,防止银行业被挤兑,为战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经费支持。
在战争期间,欧洲各国除了自己通过通胀手段搜刮民财外,美国为欧洲盟国提供了超过100亿美元的贷款支持。而这些贷款,都是通过部分准备金银行体系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
J·P·摩根在这场战争中作为协约国在美国的独家金融和采购代理,通过承销巨额战争债券、赚取佣金与利息,成为战争最大受益者之一。同时,他们以利益捆绑、政治游说、舆论造势等手段,最终推动了美国的参战。
英法在美国发行战争债券,是这样操作的:一般包含四部分,分别是制造商、交易商、批发商、零售商。
英法政府发行债券,华尔街的银行从他们手中以低于债券票面价值的价格购入,例如票面为100美元,购入价为90美元;华尔街银行招徕另外几家银行组成证券交易商团,说这债券不错,有他们政府担保,我以90.5美元卖给你们。这个证券交易商团就承包了这一债券的发行。这是从制造商到交易商的过程。
接下来,交易商团组成一个大型批发商团,以92美元向外出售。
批发商以94美元卖给零售商。
零售商以96美元将这些债券卖给美国的企业、富人、大众。
摩根就是这样发财的。
1915 年 10 月,他牵头承销了英、法联合 5 亿美元战争债券。这是华尔街史上最大单笔外国贷款。1916 年起,后续追加陆续承销了4 批英国国债,并为法国单独发债。至 1917 年美国参战前,仅摩根财团一家,为英、法等协约国在美国市场累计融资约 30 亿美元。
承销的佣金保守计算,按1% 费率计算,仅债券承销佣金约3000 万美元。同时,作为协约国在美国的独家采购总代理,经手超过30亿美元军火、粮食、原材料的采购,也抽取1%的采购代理佣金,约3000 万美元。
还有利息与价差。债券发行以折扣价发售,持有至到期或交易获利;同时收取高额贷款利息。
以上合计,摩根赚了至少1亿美元。按照购买力估算,相当于今天的数百亿美元。
他是怎样游说美国政府参战的呢?
最根本的是深度的利益捆绑。将英、法债券卖给美国银行、企业与富人,让数百万美国人成为协约国债主。这样,协约国一旦胜利,则全民受益,一旦战败,则全民受损。他游说威尔逊政府为其对协约国的贷款提供隐性担保,将私人债权风险部分转移给美国纳税人,进一步绑定国家利益。
同时,贷款必有条件,要求贷款必须专款专用于采购美国军火与物资,由此带动美国工业(钢铁、军工、航运)爆发式增长,创造战时经济繁荣,安排大量就业,使美国经济与协约国战争深度绑定。
仅仅是利益绑定、涉及千家万户美国人这一条,就让威尔逊这个进步主义分子、民主社会主义者无法拒绝。
然后,他又使用游说手段、开动宣传机器、实施恐吓、宣扬德国威胁论等,促进威尔逊下定决心参战。
他通过驻英大使等亲信,向威尔逊密电施压,强调 “协约国战败将导致美国金融体系崩溃、经济大萧条”。对内阁进行渗透,影响威尔逊的女婿、财政部长麦卡杜,还有国务卿兰辛等威尔逊内阁的核心官员,推动美国政府放弃中立政策,放开对协约国的贷款与军售限制。
他不断地向威尔逊政府暗示,若不支持协约国、不放开贷款,华尔街将抽走流动性、引发金融危机。警告 “禁止贷款将导致美国出口崩溃、工厂倒闭、失业激增、社会动荡”。
他通过控制和收买媒体,不断渲染 “德国威胁论”,妖魔化德国,并将参战描述成一场意识形态“圣战”——这是捍卫美国民主的战争,是保护美国投资不被野蛮的德国人没收的战争。
事实上,就是从一战开始,战争从过去的抢地盘,被包装成了意识形态之争,粘上了浓浓的宗教战争意味。例如,这是人民民主对君主独裁制度的战争。在民族国家的叙事下,这种方法获得了强大的动员能力。此后,这种方法被延续下来:为了自由的战争、为了捍卫民主价值观、为了捍卫我们的生活方式、为了人类正义的事业、为了打击恐怖主义,如此等等。
这个改变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因为过去的战争就是抢夺地盘、争夺税区,还讲究战争“艺术”,还尽可能地减少对平民的伤害,还在不断地寻求媾和。而一旦上升为意识形态之战,那么就跟宗教战争一样,必须将对方视为异教徒,消灭其有生力量,实行肉体消灭,排队枪毙;必须实行“三光”政策,摧毁一切可能被用来支持战争的基础设施和生存物资。
其效果是明显的:1917 年 4 月,美国对德宣战,协约国胜利,摩根不仅保全了 30 亿美元债权,而且从中赚的盘满钵满,一举奠定华尔街金融巨头的地位,巩固全球金融霸权,连美国政府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到了战后,摩根又通过美元手段,主导了协约国对德赔款融资与欧洲重建。
一战结束,协约国与德国签订《凡尔赛和约》,对德国施加了巨额的战争赔偿要求。这个时候,协约国欠下了美国巨额债务,德国又欠下协约国巨额战争赔款,多支债券明显出现了债务违约的情况,该怎么办呢?
美国有美元啊。
这个时候的美国,已经完全背离了孤立主义,而走向了威尔逊式的国际主义、全球主义,不要优先考虑自己,而是要考虑全世界,对全世界负责,实行全球干预。英法要重建,美国要出力。
而“咆哮的1920年代”,是美国疯狂信贷扩张的年代,最终铸成了美国大萧条。大萧条的一个表现是“倒牛奶”:在压力集团主导的产业政策和信贷扩张之下,出现了资源配置的严重扭曲,由此出现了所谓的生产过剩。
美国人有美元,可以无中生有地造出来,摩根又操纵了这一切,想出来的办法是:给这些协约国贷款,让他们重建,并可以用来购买美国的过剩产品,增加出口。然后,美国政府为了不损害国内生产商的利益,又加征巨额关税禁止进口。
这件事情想来就是非常荒谬的,正如加雷·加勒特所说:贷方的愚蠢更胜借方的挥霍。
首先,华尔街为什么愿意借钱给协约国政府呢?
很明显,商业银行对信贷的充足供应表示欢迎,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银行贷款和更高的收益。由于给少数借款者发放几笔大额贷款,比给众多借款者发放许多小额贷款更有利可图且更为便捷,大银行纷纷向世界各国的外国政府慷慨解囊。他们不但向协约国贷款,而且更倾向于向波兰、墨西哥、阿根廷、巴西、委内瑞拉、土耳其、扎伊尔等经济崩溃和金融失序的政府提供贷款。
其次,债务螺旋。协约国欠了美国那么多钱,根本还不上,要债务违约了,会损害摩根财团的利益,所以办法是,继续给他们贷款,借新还旧。他们基于的预期是,政府,总是可以还款的,因为它有征税权,比个人更有还款能力。结果是,债务越累越大,根本就不可能偿还。
第三,那些打着高尚的名义的对外援助,其实是一个生意,是一种洗钱游戏。这些资金必须指定购买美国过剩的产品,以增加出口和顺差。而这些过剩本身就是前期信贷扩张人为刺激的结果。于是,这些贷款通过购买美国的过剩产品,造福了美国那些低效的产业,消化了他们的落后产能。而钱款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美国,这些裙带企业作为首先拿到新增货币的人,占据了坎蒂隆效应的顶端,制造了美国的通胀,稀释了所有人的购买力,最终是美国纳税人为其买单,他们遭受了通胀损失。
第四,出口是进口的支付手段。协约国欠美国银行钱,但是只准他们购买美国的过剩产品,却通过加征关税的手段不允许他们出口给美国。没有出口,拿什么支付进口,又拿什么偿还债务呢?所以,这就是一个死循环,重商主义的顺差逆差,蠢得无以复加。
最后,对外援助,都是政府间援助。将货币资金借给受援国政府,增加了债务国的消费,抽走了美国的储蓄,减少了债权国的消费。这些钱首先流进了协约国政府的腰包,他们自己搞各种大型工程,照顾裙带集团,真正的穷人根本不会受益,是巨大的消耗;对于援助国,有利于华尔街、本国裙带企业,不利于本国纳税人。所以,对外援助的结果是,造福了双方的高级种姓,危害了双方的普罗大众。
其更加严重的恶果是,延续了协约国和不遵守财政纪律的政府的苟延残喘,增进了受援国的社会主义,让他们收买选票,赢得民众的支持,使其失去了改革的动力、消除了民间的反对,导致社会主义的政策得以延续,加大了对本国民众的压迫,危害长远。
汉斯·森霍尔茨评论道:在世界各地,美国的资金都在助力建设社会主义。由美国政府或商业银行提供的美元增强了社会主义政府的地位和权威。美元为外国政府接管农业和工业提供了资金支持;美元扶持了那些阻碍私营企业发展的国有企业。当美国的资金用于修建或重建公路、铁路、公共事业及其他国有企业项目时,社会主义却揽下了这份功劳。每开展一个新的政府项目,人们就会被引导着相信:社会主义行得通,我们英明的领导人正在指引方向。
美元,为那些主张经济指令性体制、支持收入和财富再分配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势力提供了支持和帮助。森霍尔茨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用美国的钱建设社会主义”。
二战后的马歇尔计划,是同样道理,它进一步推动了欧洲受援各国的国有化进程,延缓了经济复苏;那些没有或者较少接受援助的国家,较早摆脱了战时社会主义,反而实现了较早的经济复苏。这并非巧合,而是经济规律使然。
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更加荒谬的环节,那就是德国。
德国是战败国,凡尔赛和约要求其承担巨额的战争赔款,但是德国已经满目疮痍,哪儿有钱支付赔款呢?
威尔逊主义的全球主义圣母心又泛滥了:德国年轻人并没有参与这场大战,现在这些年轻人发现他们一出生就背负了巨额的战争赔款,这样,他们会滋生反抗情绪,进一步凝聚民族主义精神,这对战后和平不利啊。
考虑得倒是挺周到。希特勒后来就是用这些方式,凝聚德国人的民族精神,并且试图通过二战来“雪耻”的。
不过,采用的方法令人啼笑皆非:由摩根在美国为德国发债,给德国贷款。
所以他们不但给盟友贷款,也给曾经打击的敌国贷款。面对美国参议院的质询,他们这时候又抛弃了所谓的意识形态伟大理想,说:我们是商人,人家有信贷需求,我们就提供,这就是我们的职业;提供信贷,跟我们交易的是谷物、棉花和其他东西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出现了滑稽的一幕:把钱借给德国,德国用这些钱还协约国的战争赔款,然后协约国再用这些钱来还美国的贷款(只有利息,本金则不断滚动、债务不断展期)。闭环了。
原来,我们是用自己的钱还给自己。
还有比这更加荒唐的事情吗?
德国人拿到这些贷款后,开始发展造船业和军事工业,形成了对欧洲其他国家的军事优势,并形成了对美国造船业的竞争;开始在面对贸易封锁的情况下发展合成化学,以准备下一场大战。
所以,德国的重新武装,并走向二战,何尝不是美国用美元武装起来的呢?
我们希望人们明白:要想让自己的财富不被窃取,要想阻止无休止的毁灭性战争,根本的途径是废除法定货币制度和zf对货币发行的垄断,让货币脱离zf的控制,回归自由市场。希望一个垄断货币发行权的机构有所节制,不去通过通胀手段劫掠人们的财富,是天真的、不切实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