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屋顶开始漏水

汉斯·森霍尔茨编纂了一本书《黄金即货币》，收录了9位经济学家、历史学家、法学家乃至宗教学家对金本位的多角度阐述。书中的每一个主题都引人入胜。这是一本对黄金商品货币进行正名的书，也是一本对世界各国法币体系侵犯人民财产、撕毁自由契约、导致经济衰退的控诉书，同时也是一本教我们如何认识当今世界货币体系、并回归诚实健全货币的计划书。

当今世界的法定不兑现纸币体系，已经把世界推向了经济停滞、战乱频仍、道德败坏的深渊。因为货币的最佳适用范围是全世界，而各国法币林立的体系，本质上就是自给自足和直接交换，它把世界市场搞得分崩离析。自给自足必然意味着贫穷衰败；而一旦自给自足，没有了劳动分工与合作，就不会有同情心；在自由贸易之下，国界线划在哪里无关紧要，谁来生产什么也无关紧要，但是一旦自给自足，强势国家占领外国领土或者将外国变成实质性的殖民地，就变得有利可图。

美元从1930年代至今，已经丧失90%以上的购买力。近年来黄金和白银价格的不断攀升，实际上就是对美元货币体系的深刻的不信任投票。

书中提到的第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美元会不断走向疲软，汇率在不断下降？这到底是国际市场的外部原因，还是美国国内的某些因素占主导？

换一个角度就是，美元体系，到底是美国人的福音和蜜饯，还是美国人的诅咒和毒药？

从货币端看，很明显，美国政府不断扩大的财政赤字和持久的通胀政策，导致了美元的价值下降，而战后德国和日本的货币却相对于美元在不断升值。在财货和生产端，不断的信用扩张对美国经济的伤害是持久和长远的，它导致了美国的消费过度和储蓄投资不足，带来的影响就是美元汇率的不断下挫。

我们不要观察短期走势，而是在揭示一个规律和长期趋势。一国货币的汇率，短期看，是供求关系决定的；但是长期看，必定是其生产能力决定的。一个生产能力强大的国家，汇率将走高。这个道理其实并不复杂，一国相对于另一国，生产的特别多，超过了货币增发的速度，那么从商品端讲，就是物价下降，从货币端讲，就是货币升值。

美元从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至今这个长的时间维度看，走向疲软的根源在于，美国纸币的发行速度远远快于商品和服务的供应速度，而且作为一个国家，无论是在私人领域还是公共领域，消费都过多，而投资却不足，以至于美国经济在世界市场上再也无法面对竞争，从过去的强势慢慢地走向弱势。这也是导致美国制造业逃离和贸易逆差不断扩大的根源。

那么改变这一趋势的办法也很清楚：只有消除导致长期过度消费的美国经济内部根本性的社会经济失衡，才能解决美元的困境。

我们知道，人们之间的交换，归根结底是物物交换，货币只是其中的交换媒介。我储蓄的多，不是吃干喝净，因此从长期看，我就比那些挥霍浪费之徒总的消费量更大；由于我储蓄多，所以我可以使用更加先进的生产工具，因此生产增加了，我才能用我生产的东西去换别人的东西，这就是消费的增加，生活的改善。

所以一个人，只有生产得多，才可能消费得多。你不生产，就不可能消费，只能等着饿死；你也不可能生产的少而消费得多，除非你是抢劫犯。

这是萨伊定律的基本内涵。

一个人若是消费得多而生产得少，很显然，那就会变穷。这个基本的生存常识，居然被许多经济学家搞得面目全非。这到底是人类智力退化了，还是人的心智变坏了？

但美国自从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美元成了脱缰的野马，除了超级通胀、经济崩溃之外，再也没有了任何硬性约束，是导致其过度消费和储蓄投资不足的根本原因。

其过度消费之所以成为可能：

一方面是因为越来越依赖外国资源，导致长期的国际收支逆差。而它之所以能在少生产的情况下，不断把外国的商品输入到国内供消费，正是因为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可以开动印钞机，用一张张纸币，就把真实商品换回来了。

另一方面，是从最广泛意义上来说的资本形成不足。美国人消费过多，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商品，而储蓄过少。

1945年至1972年间，美元在国内的购买力几乎丧失了四分之三 ，而世界各国的各种纸币平均丧失了超过85% 的价值。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货币价值遭受如此剧烈的破坏。整个西方文明在思想和文化上的动荡，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人们对物质，即货币价值信心的丧失。这种对未来信心的丧失，这种 “从长远来看，我们都已死去” 的凯恩斯式心态，反过来又刺激了消费，阻碍了投资。“活在当下。‘我们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印钞机昼夜轰鸣，是对勤奋和自立精神的无情嘲讽。既然用一张张纸币就可以交换真实商品，为什么要多生产呢？既然可以通过拿到信贷资金的方式变得富裕，为什么要努力工作、服务同胞呢？既然积累储蓄会被通胀稀释一空，那么勤俭精神就变成了一桩愚行。

历届美国政府又在民主制度的激励下，为了收买选票而不断通过举债、通胀的方式让美国人可以少生产而多消费，工会势力又不断地让工资的增长超过生产力的进步速度，让美国人陷入了一场消费狂欢之中，他们有了一种幻觉，认为自己可以比其他国家付出更少的努力而获得更大的享受。

美国人的人生观和道德观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蜕变。他们时间偏好系统性地提高。在古典金本位下庞大的中产阶级，他们努力工作、勤俭节约，并且对政府干预怀有深深的不信任的健康观念，从此以后发生了逆转。绝大多数美国民众不再认为工作本身具有价值。

随着生产意愿的下降，消费欲望却在增强。不劳而获的人数越来越多，吃干喝净的心态占据了主流。由此，对资本积累形成了双重绞杀。

《美元的困境》的作者G.C. 维甘德形象地指出：美国就像一个只顾享受生活，却忽视修缮房屋的人，几年之后，屋顶开始漏水。

信贷扩张是对资本主义储蓄精神的毁灭性打击。而摧毁储蓄，就是在摧毁投资和生产，摧毁迂回生产，导致生产结构的扁平化，即只能进行短周期的消费品生产了，没有好的资本品和机器了，那就是贫困化。

美国人变穷了吗？当然。1930年代的美国，已经是车轮上的国度，工薪阶层买一辆全新的福特车，没有什么压力；1950年代，一个男人出去工作，可以让一家四口过上体面的生活。现在呢，买二手车，全家齐上阵，一个人打几份工，却没有储蓄，甚至斩杀了，你说这不是变穷了是什么呢？

你要是看GDP，看名义工资，那很“富裕”，可是看一个人是穷还是富的指标，从来不是他的货币工资率，而是它的财货工资率，即实际购买力。货币不是财富，真实的财货才是财富。一个极端的例子是，津巴布韦人每月收入1万亿，可是他们穷得没饭吃。

快别整天说你看人家欧洲人，就是一个月2000欧，晒晒太阳喂喂鸽子，人家不卷啊，生活惬意啊。别自欺欺人了，谁TM不想储蓄多一点，常常下馆子啊，问题是它不让你生产，谁生产谁就犯法，你想富裕而不得。你要真想过那种日子，其实完全有条件，中国生产能力多强大啊，物价多么友好啊，你如果真没啥欲望，像三和大神一样活着，完全没问题。因为雄厚的资本积累和技术进步，造福的是所有人，让你可以在自身技能并未提高的情况下使用先进的资本品，进而提升劳动生产率。当资本积累下降，技术停滞和退步，劳动生产率下降，那么你一天打几份工都满足不了温饱。所以整天鼓吹刺激消费、发钞票打击储蓄和消耗资本，动辄要把企业家挂路灯，结果是什么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平等地饿死。

美元走向疲软的另外一个因素是美国的工会势力。20世纪60年代，美国的工时生产率增长了35%，而日本为188%，德国为87%，法国为75%。美国生产率的增长速度实际上比几乎所有工业化国家都要慢，可是在工会势力的要挟下，几乎每年美国的工资和福利待遇增长速度都快于生产率，从而提高了单位成本，进而普遍推高了物价，由此导致美国企业的成本过高，生产能力下降，国际竞争力不足，同时，商品价格过高会阻碍出口，形成逆差，这又导致了不断出现的贸易冲突。

工会要求高于市场水平的工资率，破解的办法本来是打破工会的垄断，实行自由市场劳动契约。但是在民主机制下，政客不愿意得罪这些压力集团，同时又要保持就业的稳定，于是采取的办法就是制造“货币幻觉”，即通过继续扩张货币的办法，在维持名义工资不变的前提下降低实际工资率，由此增加就业率。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导致货币供应量越来越大，生产能力越来越低。

你要是以为我单说的是美国，那你就错了。如果我们的知识分子和社会舆论整天呼吁的是用发钞2万亿、5万亿这样的办法来拉动经济，那么等待我们的结局就是钱很多，人却越来越穷了。

这从根本上讲，是一个稀缺性的问题，货币不是财富，发钞票不可能解决稀缺性问题；是一个思想观念问题，到底是市场还是国家，能够促进经济进步；是一个诚实和道德问题，你到底是期望诚实地服务于他人而变富，还是总想着通过隐秘的盗窃而变富。

只有生产能力强大的国家，消费能力才能强大。不断地打击生产，消费就不可能增加。如果人人都崇尚盗窃和不劳而获，少生产而多消费，这社会，是不可能变富的，是没有希望的。即使有国际货币，生产少而消费多，也是无法持久的。不断增发货币和打击生产，最终将导致汇率崩盘，它意味着国家破产和经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