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汉斯·森霍尔茨主编的《黄金即货币》,是一部非常精妙的货币理论论文集,也是一部优质、深刻的货币理论科普书。这本论文集令人兴奋的是,它不但收录了奥地利经济学家对货币问题的深刻洞见,同时让哲学家、法学家、历史学家,甚至宗教学家都站了出来,从不同角度深刻阐述“黄金才是真正的货币”这个人类社会的基本经济现象。
它让我们觉得自己不再孤单。并不是只有米塞斯认为,人们应当直接用黄灿灿、沉甸甸的黄金金币直接交易,这是最好的市场货币,可以第一时间制约货币管理当局的造假行为;也并不只是门格尔、米塞斯、罗斯巴德、霍普和萨勒诺等这些奥地利学派的大师们在捍卫金本位和100%准备金制度,知识阶层还有大量有洞察力的人,发现了法定不兑现纸币的欺诈本质,在竭尽全力捍卫诚实交易和健全货币的基本原则。
正如罗斯巴德所说:自由市场与诚实货币密不可分。没有货币这个“宏观领域”的自由,微观领域的自由就是不可能的。
货币理论可能是经济学中充斥着最多谬误的领域,多数错误,都是从货币的基础概念开始,就错了,然后一步一步错得越来越离谱。因此,货币理论的任务,一方面是要正面立论,构建起整个货币理论的大厦;另一方面,要反面批判,就是要对那些流传甚广、贻害无穷的谬论,从理论角度予以批驳,实现庞巴维克式的“清理经济学的黑板”。事实上,要发现古老的货币谬论和MMT中的谬误并实现完整的批驳,并且在批判谬误中将正确的货币理论根基搞扎实,本身绝非易事,需要深厚的理论功底。
这本论文集,就给我们带来了既深刻、又有趣的思想感受。
二
本书第二篇收录的是罗斯巴德撰写的《黄金与波动的法定汇率》,是对货币主义者、弗里德曼为代表的芝加哥学派为世界货币危机提出的“自由浮动汇率解决方案”的批判。
弗里德曼从价格管制基本原理和“格雷欣法则”得出结论:固定汇率下,被低估的货币会出现短缺,被高估的货币则出现过剩。那么如何解决由此导致的国际收支平衡和货币危机呢?他认为就应该像任何商品一样,解除价格管制,在货币领域实行自由波动的汇率制度。
听起来完全正确,不是吗?自由市场,不是完全反对价格管制吗?
然而它所依据的基本假设是错误的,因此结论也是错误的。
因为弗里德曼是从法定货币的角度来论述这个问题的,其根本的错误在于,他把货币的名称与重量单位(按照物理学术语,应为“质量”)混淆了。
英镑、美元、法郎、马克,等等,本来并不是货币的名称,而是货币的重量单位。在一战之前,1英镑是1/4盎司黄金,1美元是1/20盎司黄金,1法郎为1/100盎司黄金。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各国只是货币的重量单位不同,但是真实的货币都是黄金。于是各种货币之间的“汇率”,不过是各种重量单位之间的换算:
1美元被定义为等于1/5英镑,等于5法郎;
1法郎被定义为等于1/5美元,等于1/25英镑;
1英镑被定义为等于5美元,等于25法郎。
但是后来,在货币当局的操弄下,美元英镑法郎等,与黄金失去了联系,这些名称不再是重量单位,而变成了货币的名称。弗里德曼在此基础上,将货币的名称“概念实在化”了,他把美元、英镑等当今世界的货币名称当成了真实的独立实体,才有了货币自由波动汇率的荒唐想法。
让我们举一个例子:国际常衡盎司根据1959年的国际码和磅协议被定义为精确的28.349523125克,在常衡系统中,16盎司构成1磅,而1磅被定义为7000格令。这纯粹是一个质量单位,就像长度单位1米=100厘米一样。
这个时候,如果你说,磅、盎司、克、两之间应当自由浮动,就像说公里与米之间应当自由浮动,例如1公里不一定是1000米,也可以是900米或者1200米一样,这是荒诞不经的。
弗里德曼的错误,由此昭然若揭。
罗斯巴德由此给出结论:
市场的概念只在不同实体之间,不同的商品和服务之间,比如铜和小麦,或者电影入场券之间,才有意义。但在同一实体的不同单位之间,比如盎司铜和磅铜之间,市场的概念毫无意义。度量单位必须作为固定的核算和计算标准,才能发挥作用。
金本位制对弗里德曼学派观点的基本批评在于,芝加哥学派所倡导的自由市场,其交易对象本质上(且理应再次成为)是同一实体的不同单位,即商品黄金的不同重量。因为弗里德曼学派隐含且关键的假设是,每种国家货币,如英镑、美元、马克等,都是且应当是独立的实体,本身就是一种商品,所以应当相互自由浮动。
因此弗里德曼所倡导的是一种非常奇特的 “自由市场”。因为这是一个关于事物或实体的自由市场,而这些事物或实体完全由各个政府发行,并完全受其摆布。这与芝加哥学派所倡导的其他商品和自由市场有着本质的区别。在弗里德曼的理论框架中,铜、钢铁、小麦、电影等都是由私人公司和组织生产,并受私人消费者的供求关系以及自由市场的影响。只有货币,这些神秘的 “美元”“马克” 等,完全处于每个政府的控制和支配之下。这算哪门子 “自由” 市场呢?
这就像我们说,苏联是一个一切受政府控制的、价格自由波动的自由市场。这跟说一个方的圆一样。
进一步的推论是:所谓自由波动的汇率制度,其实只是政府操纵货币的一种说法,它为政府扩张货币大开方便之门;在世界范围内,它更可能发挥的作用是,各国同步扩张纸币的供应量;同时,自由波动的法定货币,会在区域之间起到隐性关税壁垒的作用,成为压力集团实行重商主义政策的手段。
黄金作为货币就不存在这种问题。法定货币的本质,实际上是一定程度上的直接交换,它无法避免“需求双重巧合”问题。因此,无论世界由多少个地区组成,最优货币区就是全世界。 而黄金,就是这种全球通用的世界货币,它能将交换范围扩展到全球,深化全球劳动分工和交换贸易,造福全球人民。
最后是政策结论:一旦一种货币确立,现有的货币供应量就能完成经济中所需的全部 “货币工作”。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钢铁、铜或电视机供应量的增加对社会是一种净收益:它增加了消费者可获得的商品和服务的产出。但货币供应量的增加并非如此。由于货币的有用性来自交换,而非消费或在生产中耗尽,增加供应量只会降低其购买力;它会稀释每一单位货币的效力。
归根结底,回到货币的定义上来:它是交换媒介。拥有它的目的就是放弃它。增加货币供应量,不会增加财富,只会分配财富,不能给社会带来任何增益。
而弗里德曼的方法,将解除对政府滥发货币的限制,将法定货币的供应权交到政府手中,又希望政府不要控制汇率或者施加外汇管制,这在政治上极其幼稚。
精彩的罗斯巴德,永远的罗斯巴德!
三
本书的其他各篇,也都非常精彩,都是我非常喜欢钻研的领域。限于篇幅,仅引用和解读几个精彩观点:
例如黑兹利特撰写的《恢复世界货币秩序》。文中他对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及特别提款权(SDR)进行了猛烈的批判:由于那些更肆意实行通货膨胀的国家甚至会不断耗尽其特别提款权储备,而管理更为审慎的国家将不得不持续接受这些储备,所以审慎的国家将不断补贴并为肆意国家的通货膨胀买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只不过是一个世界通货膨胀工厂。
我们由此可以举一反三,知道欧元体制在欧元区国家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欧元,快要把德国拖垮了!
如何恢复世界货币秩序呢,首先我们要知道应该停止做什么。黑兹利特给出了具体的策略:
1. 第一步,美国联邦储备当局应停止印刷纸币和信贷,停止向货币市场注入资金。这正是通货膨胀的根源所在。
2. 为消除任何借口,联邦政府应尽快开始平衡预算,而且完全要通过大幅削减其臃肿的开支来实现,而不是征收更重的税收。
3. 联邦储备当局应放弃所有压低短期利率的举措,无论是通过向货币市场注入更多资金,还是设定不合理的低贴现率,亦或是威胁个别银行所谓的收取过高利息。利率应交给自由市场竞争来决定。
4. 美国政府应立即废除禁止或限制美国公民拥有、买卖黄金以及用黄金订立合同的法律。
最后要形成一个黄金市场,在人们预期稳定后,形成黄金的市场价格,为回归金本位做准备。
如果有决心,这些货币改革步骤在一周内就可以采取,或者至少可以宣布。
我们由此可以判定,一国所谓的货币改革,到底是改革还是反改革,我们也可以去评价一下米莱改革的真诚度。
再如森霍尔茨自己也撰写了一篇文章《黄金并不短缺》。
这是对流行的谬误——黄金作为货币会造成货币短缺,同时造成资源浪费,而纸币则有足够的灵活性,有利于经济调节——的批判。事实上,包括亚当·斯密、弗里德曼等经济学大家,都坚决反对金本位,支持纸币。斯密认为,纸币就是货币的高速公路,避免了开采黄金的资源浪费;而弗里德曼在分析美国大萧条的时候,将问题的根源归结为美联储受到黄金制约而货币供应量下降。
流行的解释是这样的:如果不是使用纸币,就会出现严重的货币短缺,经济发展也会受到阻碍。他们还说,金本位制使单个国家难以将自身经济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萧条或通货膨胀隔离开来。它不允许汇率变动,并且抵制政府对国际贸易和支付的控制。
可是,拜托,在自由意志主义者眼中,黄金没有灵活性,不利于政府调节经济,难道不正是它的最大优点吗?世界上的金本位难以让各国与其他地区隔离,这难道不正是美好的事物吗?能够抵制政府对国际贸易和支付的控制,不正是应当追求的目标吗?难道我们希望每个市、每个县都发行一种货币,让市政府、县政府都调节经济,然后都将自己隔绝起来搞自给自足吗?
森霍尔茨一针见血地指出:完全管制的经济体无法容忍源于经济自由且本质上抵制管制的金本位制。
没错,实际上,法定货币本身,就是以邻为壑,就是社会主义,就是自给自足。正如罗斯巴德所说,最优的货币区就是全世界;货币在自然的状态下,必定走向全球统一,只有这样,才能充分发挥货币的效用。历史证明,这种全球货币,就是黄金白银。
社会主义,怎么可能容忍代表着自由和全球融合的金本位呢?它必须隔绝一切外在影响,才能实施,否则它的中央计划就行不通。试想,如果社会主义实行价格管制和物资的配额管制,但是却允许外国物美价廉的商品进入,允许人们用黄金交换外国商品,那它还怎么计划呢?
社会主义之所以能延续一段时间,其原因恰恰是因为它还不够社会主义,自给自足得还不彻底,它总是在进行国际贸易,总是有黑市,并引入了市场经济的许多元素。
关于黄金短缺的危言耸听,森霍尔茨斩钉截铁地指出:如今并不存在黄金短缺的情况,过去也从未有过。
声称黄金不足的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而且从来就不是事实。比如说,如果将黄金重新估值为每盎司87.50美元(1973年),世界货币储备将增加两倍半,达到1000亿美元,这将极大地刺激黄金开采,就像20世纪30年代那样。
受一种由来已久的错误观念驱使,即货币体系在规模和弹性方面必须适应商业的货币需求,导致人们将货币发行和管理的职能交给了政府。连伟大的李嘉图都荒唐地指出: “在一个自由社会,拥有开明的立法机构,在必要的限制,即持有者可随意兑换的条件下,发行纸币的权力可以放心地交到专员手中……”
但是正如奥地利学派指出的,货币,并不是财富,它只是交换媒介,因此多与少,都是够用的,都完全可以履行其交换媒介的职能。黄金由于其具有工业和装饰用途,增加对社会是有益的,它受到其商业用途和货币用途边际效用的调节;而增加纸币,则毫无益处,它只会导致通胀和再分配,以及可怕的商业周期。
换句话说,如果黄金就只具有交换媒介的职能,那么开采它的确就是一种浪费。
但是黄金的供给同样受到经济学法则的规制。成本法则显然适用于黄金。当黄金的交换价值上升时,开采黄金会变得更有利可图,这将促使人们寻找黄金,并鼓励开采那些以前在边际以下的金矿。当更多的黄金投放市场时,其交换价值或购买力会根据供求法则趋于下降。反之,当黄金的交换价值下降时,往往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黄金数量有限,无法造假,且开采受到市场法则制约,增量有限,正是黄金的最大优势所在,它代表着稳定的购买力。
文章中,森霍尔茨还对由于黄金数量有限,造成的“通缩恐惧症”予以了反驳:
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由于资本积累和劳动生产率提高,物价一直在下降,而实际工资却因同样的原因在上升。企业的盈利源于产品价格与企业成本之间的差额,而非价格稳定。完全可以想象,只要成本同等下降甚至下降幅度更大,企业在价格下跌时仍能盈利。在19世纪的最后三十年,价格稳步下降,但这却是一个资本积累和经济增长空前的时期。
四
当然,正如文章开篇指出的,这本书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是,它是从多角度来论证“黄金即货币”的。这里面,历史的回顾当然必不可少,本文不再赘述;有意思的是两篇文章,从宪政法治和宗教的角度的解读。
其中一篇是约翰·A. 斯帕克斯撰写的《黄金合约与身份地位的法律地位》。
文章首先援引亨利·梅因关于“从身份到契约”的著名论述,指出在身份时代,弱者被迫寻求强者的援助,强者为他们提供保护和生计,这本质上是一种阶级等级制度和人身依附制度。
到了15世纪,旧的身份贵族阶层的许多权力被富有的商人剥夺,这些商人主要通过契约活动获得了他们的地位。顺便说一句,这正是资本主义的起源时期,资本主义并非马克斯·韦伯所称的起源于18世纪的新教,而是起源于中世纪的意大利城邦,复式记账法就是这一时期的伟大发明。
契约社会的根本特征是,国家和权力在契约中仅处于附属地位,人与人之间建立了平等自愿的分工合作关系。而与这种自愿平等的合作与契约社会的出现相伴、并相辅相成的必要条件就是——货币。
没有一种媒介来促进交易,契约交换社会是不可想象的。货币和契约就像两个好朋友,无论在哪里发现其中一个,必然能找到另一个。相反,货币使用的减少预示着契约社会的衰落。
在古罗马,当金币这种交换媒介从经济中退出之时,就是罗马帝国的崩溃之日,因为这是退回到封建等级制和原始经济状态的前奏。拜占庭金币曾经在长达600年的时间里保持币值稳定,赢得了良好声誉,当它开始扩张、掺假,导致人们弃用之时,就是真正的“拜占庭的陷落”。帝国,总是从内部衰落的,当一国货币不断贬值之时,就是它崩溃的前兆。
作者紧接着对美国背离建国者对健全货币的推崇,一步一步在货币领域违背美国宪法进行了深刻批判。他的意思就是:随着货币纪律的败坏,美国已经从契约社会,向身份社会倒退。
这真是无比深邃的洞察!看看当今美国,华尔街-军工复合体-常春藤-媒体精英知识分子组成的压力集团和深层政府,他们不就是美国的高级种姓吗?
美国宪法赋予国会 “铸造货币,规定其价值,并厘定外币价值,以及制定度量衡标准” 的权力 。
美国的建国者们是知道法定纸币的巨大危害的。在建国前的马萨诸塞殖民地,发行了纸币,以支付军人费用,并承诺不再增发,结果政府很快就食言了,导致的是政府权力的不断扩张,经济的混乱和社会管理的失序。
正是基于这些惨痛的记忆,1792年,年轻的美国国会确定了金币、银币和铜币的重量 。此后,美国公民在签订契约时就知道,他们坚持以 “美元” 支付,意味着有权获得一定盎司的黄金或白银。“美元” 实际上是一个描述重量单位的词汇。政府的作用仅限于鉴定货币金属,并将其铸造成可识别的、含有一定数量黄金或白银的硬币。
《联邦党人文集》对这两项权力的并列评论道:“度量衡的规定…… 与此前规定铸币的权力基于类似的考虑。” 确定一英尺中的英寸数,与确定一枚 “美元” 中应含多少格令黄金,是类似的职能。因此,《邦联条例》中的类似权力、《联邦党人文集》的评论以及宪法的构建逻辑,都表明铸造货币并规定其价值的权力,仅限于保证流通中硬币的重量和纯度。政府铸币是一种防止欺诈的手段,旨在促进更安全的契约交换。
如果说,我们假想中真的有一个有限政府,它的职能仅仅限于维持治安,在货币领域,它的职能仅仅是作为一个鉴定机构,确定货币的重量和成色,那么这项职能就是正当的。尽管我们知道,自由市场可以更加优质高效地提供这项职能。因为最早的金属货币,就是私人发行,波西米亚公爵发行的银币,就是美元的起源,它金属含量绝不欺人,成色好,由此成为自由市场公认的诚实货币。
米塞斯也曾指出,有些政府 “并不将铸币视为秘密财政获利的来源,而是视为一项旨在保障市场平稳运行的公共服务” 。他的这一表述抓住了美国建国者们的意图。
但我认为这些表述是不正确的,它美化了美国的建国者们。按照美国老右派的杰出代表约翰·杰伊·诺克的论述,那些建国者们都是土地投机商、债券持有人,他们其实一直盼望的就是货币扩张。所以他们其实在宪法关于货币的表述中,留下了后门。这是另一个话题,本文不做详细论述。
从后续的发展看,就更加证明了美国政府在货币管理上,就是一步一步故意曲解宪法,背离宪法精神,走向极权政府的步骤。这一点在两位独裁者林肯和罗斯福任内走向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1862年2月25日,林肯政府为了筹措战争经费,发行美国纸币(绿背纸钞),使其成为所有公私债务的合法货币和法定清偿手段。此前从无此类先例。即便那些支持发行法定货币的人也辩称:鉴于联邦的严峻形势,这样的措施只是权宜之计。
战争期间,联邦政府五分之四的支出是通过借款和发行不兑现纸币来支付的 。大部分借来的钱本身就是银行系统创造的。1860年,国债约为6500万美元。到1865年,这个数字飙升至惊人的28.8亿美元 。1860年,联邦政府的年度支出约为6300万美元。1865年,全年支出总计近13亿美元 。真可谓狂飙突进。
政府在战争期间需要的似乎就是大量绿色的纸片;资源的事会自行解决。书中有一个绝佳的讽刺,它完全、更加适应于我们现在:“如果我们需要两倍数量的布料来制作军装,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把一码的官方定义缩短,这样我们就会有两倍数量的布料。诚然,我们的士兵会看起来有两倍那么高,所以军装仍然不够,但想想这样的巨人会给敌人带来多大的恐惧!”
而当时的最高法院,已经彻底沦为林肯的夜壶和橡皮图章,他们认为发行绿背纸钞,是“宪法的衍生权力”,它们源自政府权力的总和。真可谓厚颜无耻。
知识分子阶层更是林肯的忠实走狗,他们认为人们之所以支持金本位,都是因为他们是贪婪成性银行家和金融经纪人,都是投机分子。“当林肯想要发行符合宪法的货币(指绿背纸钞)时,他遭到了‘金银经纪人’(当时对国际银行家的称呼)的强烈反对。林肯或许是自华盛顿以来,我国最推崇诚实和宪法的人。他坚持要求发行诚实的货币,直至遇害。”
看看知识分子的嘴脸!无耻之耻,无耻也!
即便是在战时状态下,人们的普遍观念也是,黄金才是货币,发行纸币就是在秘密地窃取人民的财产,违反了宪法第五修正案的基本原则,即未经正当法律程序的情况下剥夺财产;而把绿背纸钞作为债务的法定清偿手段,完全违背了自由契约精神,公民完全有权以黄金作为合同和债务支付的手段。事实上,在加州,人们就拒绝使用绿背纸钞,而一直使用黄金货币,谁要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用纸钞来支付债务,那么就会被债权人杯葛,将这种债务人视为赖账,公布在当地的小报上,让所有人远离这种无赖。
即便到了1914年《联邦储备法案》出台,也并未消除金条和金币的使用。“根据该法案,基本的银行资产仍然是黄金,黄金既是我们的铸币,也是我们的价值标准,所有货币都可按需兑换成黄金。《联邦储备法案》本身就表明,该法案并未废除1900年的法律(《金本位法案》)。” 该法案颁布后的二十年里,使用黄金货币的契约交易依然存在。
到了罗斯福时期,公然违背美国宪法和法律,宣布银行假期和暂停兑付,没收人民手中的黄金,私藏黄金是重罪,最高可处1万美元罚款,判处10年监禁,或二者并罚。同时,不允许任何自由契约中有黄金支付条款,必须将法定纸币作为债务清偿手段。
臭名昭著的《农业调整法案》,进一步赋予总统权力 ,允许发行高达30亿美元的纸币,并授权总统宣布将美元的黄金含量降低不超过一半。这是公开的抢劫。
罗斯福,就是一个公然违宪、公然没收人民财产、摧毁自由契约的法西斯独裁分子。这种人至今被美国人膜拜,只能说明,美国人的观念堕落到何种程度。如果人们还在崇拜罗斯福,那么就说明,美国至今依然处于大萧条之中,他们和二战期间的美国人,其实是一代人。
五
我们再介绍另一篇文章,宗教视角的“黄金即货币”。罗萨斯·约翰·拉什多尼撰写的《《圣经》中的硬通货与社会》。加里·诺斯所写的《绿背美元与联邦主权(1861 - 1865年)》中,也对这一主题有所涉及。
我阅读量十分有限,对宗教问题一无所知,因此本部分的主要内容,基本都是复制粘贴,主要目的是向大家介绍这部分见解。
加里·诺斯写道:人类最早的渴望之一,就是渴望上帝降临人间 。这种上帝在人间的神圣显现,神学上称之为 “神显”。
而这种政治哲学的官方表达就是古典硬币。在硬币正面,我们看到统治者的肖像,饰有神的标志和徽章,并冠以神的尊号。因为统治者就是化身为人的神。硬币背面通常描绘统治者一生中最具象征意义的重大事件,即他的“降临”。硬币成为了政治武器,首先由克利奥帕特拉和奥古斯都使用,因为它们是主要的传播手段:它们就是那个时代的报纸、广播和电视 。
的确,所有统治者都要扮演上帝的角色。米塞斯讽刺奥古斯特·孔德,孔德说道:“被赋神权的领袖乃接受某一神秘而更高力量的委托来管理盲目大众的事务…… 统治者从上帝那里直接接受指令。”至于孔德自己,米塞斯说他是个疯子,“他自认为完全知晓人类的未来,并把自己当作人类的最高立法者、世界政府的绝对领袖。他宣称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因此不需要思想自由、科学自由、新闻自由—— 因为他的书已经写完,未来不再需要这些自由,警察必须压制它们。”
货币,就是统治者们实践自己上帝角色的表现。
而古代的国王,只是把自己的图像镌刻在货币上,而且这个货币好歹还是贵金属。现代则疯狂至极,“国王”居然认为,他有超越上帝的本事,可以规定什么是货币,甚至规定人们的主观评值,只要他规定一种纸有价值,那么它就真的有了价值。拉什多尼写道:
fiat money(法定货币、不兑现货币)中的 “fiat”一词用于货币,在神学上具有重要意义。它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 “就这样做”。这个概念效仿了《创世记》1:3等经文,“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的 “fiat” 力量已转移到人类身上并应用于货币。
嗯,Fiat money,不兑现纸币——但是我说这是货币,它就是货币。人类的确跟神一样了——要有光,就有了光。
这当然是一种纯粹的妄想。货币的价值当然不是这样被决定的,米塞斯的回溯定理已经清晰揭示出,今日货币之价值,必然回溯到昨日之价值,但并不是无限回溯,而是回溯到货币作为商品所具有的价值的那一天。也就是说,再强大的权力,无法决定货币价值,其价值是由人们依据历史购买力的主观评值决定的。否则如何解释国王在货币中掺假时,人们会对其打折扣乃至拒收呢;又如何解释津巴布韦的货币崩溃呢?当国王任意规定货币价值的时候,人们甚至会抛弃这种法定货币而“回归真实商品”,这就是货币体系崩溃之日。
如今的国家,已经“僭越”到何种程度,居然妄想达到上帝也不曾实施的“神力”!
在宫廷知识分子的鼓吹下,国家已经成功地具备了神性,成为救赎的主要机构——绝对主权者——就像在异教盛行的古代世界一样,它将绝对权威据为己有。作者写道:在某种程度上,现代世界正在回归古代王国的神学和政治哲学……如今的人们渴望政治救赎。
没错,现在全世界最大、最狂热的宗教,并不是基督教、伊斯兰教,而是“拜国家教”。国家是全世界人民心目中最大的神,人们甚至认为,国家拥有远远超过上帝的力量。
拉什多尼接着指出,我们的文明是两千年来圣经信仰与律法的产物。而圣经是如何论及货币的呢?
圣经律法谈及货币时,并非着眼于铸币,而是从重量的角度出发。《利未记》19:35 - 37宣称:
“你们施行审判,不可行不义,在尺、秤、升、斗上也是如此。
你们要用公道天平、公道法码、公道升斗、公道秤。我是耶和华你们的神,曾把你们从埃及地领出来的。
‘审判’ 一词被希伯来学者们颇为合理地认为涵盖了随后的所有细节。据此解释,摩西使用这个词,是为了表明他希望人们将这条关于正确度量衡的律法视为何等庄重之事。篡改度量衡的人会被视为扭曲“审判”之人,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称呼,等同于极度恶劣、邪恶、可憎之人。
“重量即意味着货币” 这一点曾经广为人知。因此,费尔贝恩的《圣经百科全书》(1866年)将舍客勒归类在 “重量” 条目下进行讨论。《圣经》将货币表述为一种 “重量”。例如,我们读到 “大卫为那块地平了六百舍客勒金子的价”(《历代志上》21:25);换言之,支付是以特定重量的黄金来完成的。在《以赛亚书》33:18中,洛思翻译为 “如今在哪里有记数目的?在哪里有称贡银的?” 伯克利译本则为 “称银子的在哪里?” 这里提及的显然是希西家向西拿基立进贡时以重量计量的支付方式。从亚伯拉罕时代至少到希西家时代,货币指的就是经过切割和称重的金银。
《利未记》中说: “无论在法庭还是商业活动中,使用长度、重量或容量度量时,你们绝不可有不诚实的行为。” 圣经律法在具体的判例法中禁止部分准备金制度 。它将任何偏离以重量定义货币的行为视为欺诈和伪造,是更广泛的背道和道德沦丧模式的一部分。
21. 忠信的城,何竟变为妓女!从前充满了公平,公义居在其中,现今却有凶手居住。
22. 你的银子变为渣滓,你的酒用水搀兑。
23. 你的官长居心悖逆,与盗贼作伴,各都喜爱贿赂,追求赃私。他们不为孤儿伸冤,寡妇的案件也不得呈到他们面前。
多么形象!“酒中搀水”的意象不仅描述了掺假行为,也体现了通货膨胀的本质,这就是偷盗。
而上帝的律法明确宣告:“不可偷盗”!在售卖谷物或货币时缺斤少两就是盗窃;同理,虚假的重量或成色不足的金银舍客勒就是 “抢夺” 或 “抢夺民财”,违背了 “律法和公义”。
所以,硬通货不仅是《圣经》的标准,而且被明确宣称为上帝的律法。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考量。这就解释了为何在受圣经信仰治理的时代,一直存在对硬通货的需求。
那么,按照上帝的指令,我们可以对纸币进行一个恰当定义:它是财富的一种代表,而非财富本身,其价值是流动且可变的。按照圣经的要求,货币不能只是财富的代表:它必须就是财富,这样所有的交易都应该是财富与财富的交换,而不是用真正的财富去交换财富的一个象征或代表。
是财富与财富的交换,而不是用一张纸与财富交换。货币本来就是财富,现在变成了它不是财富。用增发的纸币交换他人的真实财富,是一种“偷盗”,是“极度恶劣、邪恶、可憎之人”,违背了“上帝的律法和公义”,是一种“亵渎”。法定纸币,就是“最广泛的背道和道德沦丧”。
所以现在的全世界,抛弃黄金而实行不兑现纸币,在上帝看来,就是违背了律法的“礼崩乐坏”。
六
本书中还有一些有趣的历史典故。
例如股神巴菲特他爸霍华德·巴菲特,是坚决支持金本位的。他说:当人们通过要求金币来限制公共开支的权利被剥夺时,从基层向上传递的、促使华盛顿厉行节约的力量就被切断了。必须将对货币的控制权夺回到人民手中。
金币的使用可以追溯到波斯大流士大帝(公元前522 - 485年)时期,现代于黄金彻底脱钩的不兑现纸币,仅仅只存在了半个世纪,就已经造成了无数灾难。
而拉什多尼的《《圣经》中的硬通货与社会》中还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段落:圣经律法没有监狱系统,而是要求赔偿。盗贼必须归还所盗之物,并根据物品性质,支付从双倍到四倍或五倍价值的罚金。“人若偷牛或羊,无论是宰了,是卖了,他就要以五牛赔一牛,四羊赔一羊”,犯罪得不偿失:必须加倍赔偿;惯犯会被处死。
真的是全能的上帝!上帝是懂得私产伦理下的犯罪与惩罚理论的。尤其是没有监狱系统,只要求赔偿,是完全符合私产原则的,它把受害者的利益放在了首位。赔偿至少翻倍,同样是符合私产伦理的,因为只是返还原物,那么并没有起到惩罚作用。看过罗斯巴德《自由的伦理》和史蒂芬·金塞拉的《自由社会的法律根基》的人就会知道,对侵犯行为的惩罚,绝对应当尊重被侵犯者——而不是当局——的意愿,赔偿必须加倍,惩罚的方式,应当由被侵犯者选择,因为这种对犯罪者的惩罚的不确定性,是犯罪者本人造成的,他在侵犯受害者时,也没有征求被害者的意见。由此,对待强奸犯,并不是对等地强奸他,而是可以——割掉他的鸡鸡!这是符合私产伦理的。
看得人荡气回肠,哈。
我们还是回到货币。
还是拉什多尼,他讲了极为深刻的一段话:
由于货币是经济的命脉,将货币政治化就意味着将经济以及人类的财富和财产拱手交给国家。新经济学的自由变成了奴役。正如里斯特所说:“我们要么拥有稳健的货币,要么就不再自由。”
因此,选择只有两种:硬通货或严厉的独裁统治。
他对战争型国家进行了非常透彻的洛克式解读:
如今的债务人群体主要包括大多数大型企业,以及所有以消费为导向并负债的各阶层民众。然而,最重要的是,国家能够对所有阶层,包括资本和劳动力发动经济战争,因为它是不兑现货币的创造者,始终控制着最新且最廉价的货币供应。因此,它拥有一种没收资本和价值的工具,是经济战争中最强大的竞争者。几年前创造的 “战争国家” 一词,原本用于所谓的军工复合体,但更适用于 “纸币国家”。 通过发行纸币或部分准备金货币,国家向其民众宣战,并助长了债务人和债权人之间的经济战争。
为什么要抛弃一种历经数千年建立起来、全世界都尊崇的传统,而这种传统我们唾手可得?任何取代黄金的尝试,就好比决定我们不喜欢五大湖——上帝赐予美国的伟大礼物之一,然后试图将其移除,以我们自己设计的另一个水系取而代之。
米塞斯讲得最透彻,他在TMC中讲到:金本位不是一个游戏,它是一个市场现象,就这一点而言,它是一种社会制度,它只需要政府不要对它进行有意地破坏。把这种情况视为一个所谓的游戏规则是不合理的,就像声称维持保罗的生命取决于遵守保罗生命游戏的规则一样,因为如果有人刺死保罗的话,保罗一定死了。
健全货币是保障公民权利,对抗专制暴政而产生的一个工具,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就不可能理解健全货币理念的意义,从意识形态来说,健全货币和政治宪法以及人权法案属于一类。健全货币的基本条件起初是为反对国王降低铸币的成色和重量而提出来的。
在伟大的安德鲁·杰克逊时代,威廉·古奇作为杰克逊阵营中的思想领袖,他写了一本书《美国纸币与银行简史》(1833年),他深信,银行与其说是强加给毫无戒心的立法者的阴谋,不如说是立法机构的明确产物:“由于银行是政府的产物,它们所产生的所有弊端都必须归咎于政府。我们的立法者设立银行,是为了给自己、亲朋好友和政治支持者提供投机机会。正是通过借助银行票据和银行信贷来发动(1812年)战争,才导致了金银支付的暂停。正是由于政府的纵容,金银支付的暂停才持续了这么久。正是通过发行国库券,银行票据的流通量才立即增加…… 银行行长是威金斯先生还是斯普里金斯先生,董事会成员是琼斯家族还是贾尔斯家族,这都无关紧要。问题在于这个体系。即使把银行的管理交给这个国家最睿智、最优秀的人,它仍然会产生弊端。”
当今世界一切重要问题,都与货币有关,一切重大灾难,都因法定货币而起。试想,如果实行健全货币的原则,回归自由市场金本位,那么就是剥夺了政府了货币发行权,就是切断了它的收入来源,那么它如何秘而不宣地剥削,如何照顾裙带集团,如何承诺好处收买选票,如何实施再分配,如何实施货币霸权和贸易管制,如何发动无休止的战争?
只要不回归健全货币,我们世界的乱象就不会停止,就将继续礼坏乐崩下去。
货币问题,才是最重要的问题。我们再也不能无视这个房间里的大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