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30日,肖弘发了一条公告。
他说,Manus即将加入Meta。
这距离Manus正式发布,只过了九个月。九个月前,这款被称为”全球首款通用型AI智能体”的产品上线,邀请码炒到高价,年化收入突破1.25亿美元,200万人在等候名单里排队。Meta开价20亿美元,谈判十余天,肖弘将出任Meta副总裁。
这是一个创业者理应可以做的事:创办公司,做出有价值的产品,以市场认可的价格出售,继续前进。
4月27日,国家发改委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发布决定:禁止这笔交易,要求当事人撤销收购,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美国财政部对这笔”涉及由中国相关个人控制的实体”的交易,也启动了反向CFIUS审查。
两个最大的政府,同时盯上了一笔私人交易,用各自的”安全”旗号,把它扼杀在中间。
先说中国这一侧
发改委的理由有四条:核心算法由中国团队原创,研发全程在境内;积累了超过10PB的政务和能源敏感数据;Meta收购100%股权,控制权完全转移;技术高度集成,无法通过剥离敏感业务来隔离风险。
这四条理由,放在一起,翻译成直白的语言是:这个东西太有价值,我们不让你卖给美国人。
从产权的角度,这是什么?
肖弘和他的团队,用自己的时间、能力、承担的风险,创造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是他们的私有财产。他们找到了一个愿意出高价购买的买家,双方自愿达成协议。没有欺诈,没有强制,是一笔自愿的商业交换。
政府说:不行,这个东西属于”国家战略技术”,你不能卖。
米塞斯说过,私有产权的本质,是对一项资源如何使用的最终决定权。当政府可以宣布某项私人财产属于”战略资产”,进而剥夺所有者对它的处置权,私有产权就已经不是真正的私有产权了——它只是在政府认为无关紧要的时候,暂时寄存在你名下的东西。
Manus创始团队在中国的创业激励是什么?创办公司,做出价值,然后发现:等公司真正值钱了,你反而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权。
这个逻辑,不需要发生很多次,就足以让聪明人重新考虑在哪里创业、以哪种方式创业。
再说美国那一侧
美国财政部启动反向CFIUS审查,审查理由是:这笔交易涉及”由中国相关个人控制的实体”。
CFIUS,是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本来是审查外资收购美国公司的机制。“反向CFIUS”,是美国用来审查美国资本收购外国公司的机制——如果那个外国公司背后有中国人,美国政府也要管。
换句话说,Meta想用自己的钱买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公司,因为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中国人,美国政府说:等一下,我们要审查。
两个政府,出发点截然相反——一个说”中国技术不能流向美国”,另一个说”中国人的技术美国资本不能碰”——但它们的本质操作是一样的:用行政权力,强行插入一笔与它们无关的私人交易,以”安全”的名义,阻止自愿的财产转让。
这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地缘政治把两个政府站到了对立的立场上,但它们对私有产权的态度,出奇地一致:当国家利益需要的时候,你的财产就不完全是你的。
“换壳”被堵死,说明了什么
监管部门在这件事里反复强调的一个词,是”境内研发+境外换壳+外资收购”的路径被封堵。
Manus母公司蝴蝶效应注册在新加坡,但研发团队在武汉。这个架构,在过去十几年里是中国科技创业的标配:VIE架构,境外上市,吸引美元基金,最终实现退出。这套路径,养活了一代中国互联网创业者,也是中国科技产业早期连接全球资本的主要通道。
现在,这条路被宣布不合法——至少在AI和关键技术领域。
这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在中国从事关键技术研发的创业者,出口选项正在收窄。你可以在国内融资,可以在A股或港股上市,但如果你想把公司卖给全球最有实力的买家,可能不被允许。
这会改变创业者的计算方式。
在一个允许你自由退出的市场,创业的风险是值得承担的——最坏的情况是失败,最好的情况是以好价格被收购。在一个政府可以宣布你的技术是”战略资产”、进而限制你退出的市场,最好的情况也变得不确定了。
不确定的退出路径,意味着更低的风险回报比,意味着更少的人愿意从事真正高风险的前沿技术创业。
这个代价,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政府文件里,但它真实存在。
两个政府,一个结局
故事的结局是:Meta退回已付款项,Manus团队恢复境内主体控制权,终止与Meta的所有合作,回归国内合规运营。
两个创始人,其中一人此前被禁止出境。
一笔双方自愿、定价合理、依托真实技术价值的商业交易,被两个政府联手终止。
没有人欺骗了谁,没有人被强制了谁,是两套行政机器,把自愿交换的空间压缩到了零。
哈耶克说过,当一个政府开始宣布哪些知识、哪些技术、哪些财产属于”国家战略”,它就走上了一条无法自我约束的道路。因为”战略重要性”这个判断,没有客观标准,永远可以扩展到任何领域。
今天是AI智能体。
昨天是半导体。前天是基因数据。明天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每一次扩展,私有产权的边界就向后退一步。每退一步,在这个领域创业的人,就少了一分确定性。
肖弘在那条公告里说,Manus将继续通过app和网站为用户提供服务。
他没有说的是:他花了九个月做出了一个价值20亿美元的东西,然后发现,这个东西不完全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