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语文源流考·下

原创摸象的盲人摸象的盲人本尊

文学·总要第三

今世所谓语言学者，分类繁芜，语系竟二百有余，此外孤立之语，无所归属者，亦近二百。学者安得不昏然莫辨哉？

吾之分类则简而明，合语言文字而观之，先立三大宗，曰希伯来，曰希腊，曰汉。今世之文，无不出于此三者。又有二支，势稍次之：一曰游牧语文，兼受希伯来、希腊之化；二曰大华语文，兼受汉与两希之化。

希伯来语文东行，成中东、南亚语文之形；南被，则远及埃塞俄比亚。其显著之征有二：一曰重辅音而轻元音，二曰书自右而左。今之浅学，多谓此系出于阿拉米文。吾则以为阿拉米不过中东一小邦，国弱而祚短，希伯来文乃其真源也。此说关乎史上一大疑案，姑置勿论，以免旁生枝节。异日有颖悟之士以此见问，吾乃详言之。

受希伯来文之化最先者，古波斯文也；受之最深者，阿拉伯文也。阿拉伯文又反而影响今之波斯文。故勿徒见中东三强族相攻之烈，而不知其文化渊源至深；非独宗教为然，语言文字亦交相缠结。阿拉伯、波斯之文，至今皆以辅音字母为之；其语之元音亦甚简，各止三，若析长短，则可计为六。其文无专表元音之字母，惟借辅音字母三，兼代长元音。至于短元音，阿拉伯文用附标三以表之，波斯文则竟略而不书。二者皆如希伯来文，自右而左，惟多连书，故其貌稍异耳。

如波斯文，ملک本指mlk，为无意之辅音，然在文中，可读malek=国王，可读melk=财产，可读molk=国土，可读malak=天使。此非孤例，每词皆然，习之斯难矣。

印度天城文，于此传统中所及之民最多，可书印地语、梵语等五十余种。其文亦以辅音为骨，元音附之。按其制，元音凡十四，今常用者惟十，长元音、复合元音皆计在内。于希伯来系诸文，天城文之元音为最多；然较诸系外之文，其元音则寡矣。

由是可断言：希伯来系之语文，非徒以字母相似而定，亦有显然之征，曰以辅音为本，而元音甚简。

字母初兴，本为辅音，其后变迁，大势所趋，元音之符日益繁富。以声效言之，辅音宜近语，元音宜远呼。埃及为最早人居稠密之地，其成辅音语文，盖非偶然。夫山地、草原、荒原、雪野、海滨，诸处之语多富元音，盖其地须隔远相语，又恒多风，辅音易随风而散，故必有响亮繁富之元音，乃足以辨言。

希腊语文，其显例也。古希腊文首用元音字母，传之全欧，卒遍天下。其元音显多于中东、南亚之任一语文，而较其所衍生之欧洲诸语文，则又显少。尤可异者，希腊语文历2000年而大衰，今仅存五元音，殆为天下最少。昔居天下之首，今居天下之末，其故何哉？言之可悲。希腊处四战之地，自马其顿帝国衰亡，国势日下，进取之民遂为苟存之民。不复呼于高山之巅，不复啸于惊涛之间，其言声大卑，故昔之繁富元音，日并而为五基本之音矣。

拉丁文，古希腊文之后裔最杰者也。为罗马官用之文，虽帝国既亡，犹通行于欧洲上流社会千有余年，今欧洲诸文无不受其影响。然以拼音文字固有之弊，拉丁文卒归于死，其词根则犹存于欧洲诸文之高阶词汇。苟无拉丁词根，西人之科技文献将无以书，亦无以读矣。

拉丁之后裔，德文最异。其语文非自然而渐成，乃学者人为创制。创制之际，有意广取拉丁分类之思，故德人之严谨，自有其文化之本。至于英文，本无卓异，侥幸为胜者之文耳。

希腊文化虽败于本土，其流播则极有成。天下读书之人，未有不识希腊、拉丁字母者。希腊非独传字母于天下，亦大变书写之向。希腊字母以前，字母文字皆自右而左；古希腊人则善变，数百年间，三式并用：或右而左，或左而右，或如牛耕。牛耕之式，顾名可知，如牛耕田，行行反其序，字母之向亦随之左右倒易，如镜中之影。至古希腊后期，始一归于左而右，遂及天下。

夫书写之向，实系乎纸笔。若以木石为纸，刻刀为笔，则自右而始最省力；换行之时，牛耕亦便。及纸笔渐轻，尤以墨代刀之后，则自左而始较便，可免无意涂抹字迹。

汉语文独异，扩张之力不甚强，持守之性则极固。约而言之，汉字构形远稳于字母，兼表义音，故能越时空而传意，既稳且捷。且主要语言之中，惟汉语具声调，遂大增其有效音节，使口语编码之效亦甚高。详说当见后作《汉语文优劣考》。

游牧语文起于两希之间，北行东渐，自希伯来文而衍为粟特文、回鹘文、蒙文、满文，其间又有过渡之文若干。其流播之终虽接中国，然实少受汉化，大抵往来于两希传统之间。其字母承自希伯来，不过易横书为纵书；音则较近希腊，自始即富元音。然未必学于希腊，或以地势所迫，不得不重元音之用也。游牧语文元音之富，甚且过于欧洲诸语，又有元音和谐之象，横贯土耳其、高加索、中亚、漠北、通古斯之广域。所谓元音和谐者，一词之后缀，其形其音不恒，随前元音而协变焉：承a则为a，承e则为e，类推皆然。盖人引吭高呼，必赖元音相续，乃能声远而不绝。故元音相感，前唱后随，遂成协变之法。芬兰、匈牙利之语亦有元音和谐，未知游牧之民流徙至彼欤，抑其地尤须高呼，故生此象欤？

大华语文，日、韩、越、泰、缅、藏之属是也。既弃汉字，实皆非汉语文，然犹沾汉化，故各呈异态。

日文有五十音图，其本乃音节文字，非拼音文字。如此构制，世所罕见，除北美两种印第安原始文字，惟中国彝文与之同。假名所由生，脉络甚明：初借汉字表音，渐成万叶假名，八世纪之《万叶集》其典型也；九世纪前后，又简万叶假名而成平假名、片假名。

韩文拼写亦奇，既取拼音文字之法，而其字形又严守方块之制，以三、四乃至五字符合于一方。此显为汉字之美所深印，执而不舍者也。

日韩本皆通用汉字，剥离之，而自有之文实残缺而低效。日、韩二语皆有大患：音节总数远少于汉语，既失汉字之示，则同音之词纷然不可胜数。又有微妙之患，译外文而不能意译，遂使译词冗长。如此浅陋文字，何以载国运哉？

古日文中，交渉、高尚、考証、口承、公称、校章、鉱床、工廠、公証、公娼、高唱、高翔、厚相等十余词，皆为今日文之こうしょう，歧义也甚矣！麦当劳=マクドナラルド=makudonalaludo，已成日语之笑柄。

越南所困又别。其文悉用拉丁字母，然语音久受中国古汉语之化，故有六调。欲使拼音精确，则每一元音字母须有十二写法，乃加上下诸标以成之。于学者、书者、读者，无疑皆一文化之灾也。

泰国、缅甸、西藏亦有类此之患。依标准语言学之分类，皆属汉藏语系，其学声调于汉语。然其文字之本，又与印度天城文同祖，皆出婆罗米字母，而婆罗米字母无表声调之符，故表调遂为难事。泰、缅别造符号以表之，然元音本已附标于辅音字母，附标之外更增调符，书写遂极繁冗（如泰文เก้าอี้）。藏文则尤苟简，竟不标口语之调，读者须按上下文揣其调而求其词，犹读希伯来文、波斯文者，须揣其所隐之元音也。

综观列国语文，多以语为本，以文为末，文字不过记音之符耳。然世变时移，语音迁转，或有音无文，或有文无音，或文音背离，积重难返，其语必分裂，甚或亡绝。惟汉语文殊异于世，文为本而语为末，字形之稳固，传意之简捷，皆冠于列国。汉语文之弊，可鼎革而补之，汉语文之利，举世无可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