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里德是一个坚决的和平主义者和孤立主义者——这是自由意志主义内政外交统一的必然逻辑结果:国内自由放任,必然对应的是外交上的孤立主义;国内经济干预,必然对应的是外交上的国际干涉主义和军事强权。一个真正的、逻辑一致的自由意志主义者对一国外交政策的应有态度,就是孤立主义、不干涉原则和坚决的和平主义。
鉴于此,伦纳德·里德反对一切形式的战争和扩张,反对征兵制,认为这是赤裸裸的奴隶制。他撰写了反战的小册子《战场上的良知》,将自己代入一位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年轻美国士兵角色,与内心良知展开对话。“按你们的逻辑,无人该为这些死亡负责。然而生命已然无可挽回地消逝。你们却期待“军队”或“政府”这类集体机构替你们承担罪责。”
里德更加伟大的贡献,是他创办了自由意志主义的智囊机构:经济教育基金会(FEE),资助了像米塞斯和罗斯巴德这样的思想巨擘和自由主义运动的核心骨干。FEE是二战后名副其实的美国自由意志主义运动的大本营,是美国自由意志主义者的精神家园。
他原本是生活优渥的洛杉矶商会总经理,却毅然决然地辞去职务,以全国工业协商委员会执行副主席的身份来到纽约,投身于自由意志主义的事业中。初到纽约的米塞斯,是里德聘请的第一批参与基金会讲座和研讨会的经济学家。
推动人类自由事业,除了学识与金钱,的确更需要的是道德勇气。正如哈耶克所说:
我们必须再次将自由社会的建设当成一次智识冒险,一次富有勇气的行动。我们所缺少的,是一种自由主义的乌托邦,一种看上去既非仅仅维护旧貌,也非褪色的socialism,而是不顾及权势集团的敏感的真正自由激进主义计划……它不过分关注可实践性,也不自我局限于看似马上就能在政治上可行的事情。我们需要这样的智识领袖,他们准备抵抗权力诱惑,愿为理想努力工作,无论起初实现这个计划的希望有多么渺茫。他们必须愿意坚持原则,为彻底实现这些原则而努力奋斗,无论它们多么遥不可及……贸易自由与机会自由是那种仍能唤起大多数人想象力的观念,但仅仅是'合理的贸易自由'或仅仅是'放松管制',既无法获得智识上的尊重,也不太可能激发任何热情……
假若我们不能使自由社会的哲学基础再次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智识议题,不能使这个基础的贯彻成为挑战我们最优秀头脑的创造力与想象力的一项任务,那么自由的前景就的确黯淡无光。但如果我们能对这些自由主义巅峰时期标识性观念的力量重拾信仰,则战斗犹未言败。
他这里“乌托邦”的意思,不是无法实现的空中楼阁,而是指,我们需要一些理想主义和献身精神,需要激进主义而不是折中主义,也需要向人们不断描述和传播自由意志主义的终极理想和逻辑形态。
然而令人唏嘘不已的是,伦纳德·里德后来却发生了思想蜕变,转向了亲政府的阵营。
罗斯巴德在《美国右翼的背叛》中写道:
自由意志主义阵营在经济学教育基金会(FEE)的田园诗生活,在1954年伦纳德·里德出版《Government—An Ideal Concept》小册子后戛然而止。这部著作犹如惊雷炸响自由意志主义阵营,里德借此作品毅然回归亲政府阵营。这位曾放弃无政资阵营领导权(本可主动请缨)的政坛人物,转而为旧秩序挺身而出。
有传言称,伦纳德之所以选择退缩,是因为他担心“无gov主义者”的标签会对经济学教育基金会富有的捐助者的敏感神经产生影响。
此前该机构有一项不成文规定:任何出版物必须获得全体成员一致同意才能通过其名义发行——此举旨在维护托尔斯泰式的个人良知理念,避免其被社会组织曲解或压制。然而在此次事件中,尽管遭遇全体成员几乎一致的强烈反对,里德仍然公然违背了这项契约,执意以经济学教育基金会名义发表了对政府的赞誉文章。正是这种态度导致经济学教育基金会作为自由主义学术研究与成果产出中心的地位逐渐衰落,更引发了包括F.A.哈珀在内的顶尖人才集体离职潮。
的确需要道德勇气,需要在个人价值排序上,将自由的价值排在金钱和物质利益之上,甚至需要格瓦拉式(正面意义)的精神,为理想事业的献身精神。这确实是常人很难做到的。
今天早上看“科斯学社”的文章《默里·罗斯巴德与杰克逊式银行业》,还有一些新感悟。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伦纳德·利吉奥。
文章的主旨是介绍杰克逊式自由民粹主义和自由市场经济学在美国的思想影响力,以及美国老右派、杰斐逊和杰克逊等人,重点是罗斯巴德始终坚持的健全货币政策和100%准备金银行。发行没有真实储备覆盖的信用媒介,是造假和诈骗行为,是引发商业周期的罪魁祸首。
这一点,熟悉米塞斯和罗斯巴德货币银行著作的朋友都清楚,不再赘述。
更吸引人的是另外一些论述:
就像哈得孙河谷或新泽西州伯根县(Bergen County)的荷兰市民抵制他们认为亵渎神明的啤酒消费相关立法一样,路德教和天主教选民抗议他们认为亵渎神明的、为支持政府学校而征税的立法。他们认为,公立学校与其他为保护特定产业或补贴道路(而非收费公路)而征税的行为一样,都是特殊利益集团的立法。
文章中指出的神学观念与自由意志主义的竞合,我们不讨论,但这段话中关于公立学校的观点,却直击本质。
没错,美国(以及任何一国)的公立学校,确实是利益集团立法。
最大的利益集团是谁呢?计划当局。教育是他们必须要控制的领域,学校,是高度政治化的机构。垄断教育市场,能在思想竞争中占据优势,又能成功地垄断知识分子的就业市场,驯服他们为自己服务。这一点按住不表。
知识分子阶层是人数最多的利益集团。利维坦必须说服公众相信他们治理的合法性。纵观历史,知识分子的主要角色一直是宫廷知识分子,他们为利维坦的治理寻找理论依据,其作用类似于祭司——让民众深信帝王是全知全能的神明。由此实现“王冠与祭坛的联盟”,共同分享税金收益。
因此他们最支持的就是公立教育体制。通过税金资助的公立学校,他们找到了用武之地。在公立学校谋得一份教职,在没有利润机制和消灭消费者真实评价的基础上,享受永久性的优渥的职业保障,是他们的理想。他们通常打着“修齐治平”“为天地立心”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真实动机。
税金资助下的知识分子,必然是过剩的。如果在一个市场社会,根本不需要那些幺蛾子知识分子,他们应当自我奋斗去市场上刨食,而不是接受税金供养;私立学校也不会养那么多教学水平差劲的老师和无数行政人员;消费者也不会同意资助一个如何让龙虾减少死亡的痛苦、和如何让猪更加快乐地长肉的“科学研究项目”。
城市富裕阶层,是公立学校的最大支持者。古老板的分析完全正确,一所大学接受的税金资助是海量的,有公开数据可查,平均到每一个学生身上,资金花费大得惊人。这些资金的最大受益者是谁?是城市富裕阶层。农村贫困孩子有多少可以享受?包括现在的学区划分、不允许拔尖录生、增加公立学校学位等等政策呼吁,同样有利于的是城市富裕阶层,他们将农村孩子的通道堵死,却以“教育公平”的名义以行。
可悲的是,话语权掌握在知识分子和城市居民手中,农村和贫困阶层即便有了发声通道,却上了知识分子和城里人的当,呼吁的是更多的公立学校——一个伤害自己的政策。
他们真正应当呼吁的,是取消一切公立学校和补贴,实行教育市场化。想想看,只要他们有需求,就必然有企业家供给——帝都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就是鲜明例证;而如果没有巨额的征敛来办公立学校,那些资本留在民间,可以办无数座适合农村孩子和进城务工者孩子们的私立学校,提供多层次的、物美价廉的教育服务。
教育,一点都不特殊,就是购买服务而已。市场能提供物美价廉的面包,就能提供物美价廉的教育。中国有悠久的私人办学传统,那些呼吁公立教育的人,才是数典忘祖。
教书,这种保守主义的活动,又有啥难的?真正的天才,恰恰是蔑视保守教育的人。办学校,又有啥难的?不就是几间教室、几十张桌子和几个老师吗?企业家能办几十万人的工厂,能发明芯片和AI,怎么就办不了教育?
伦纳德·利吉奥在文章中,还引用了杰斐逊式民主党人艾伯特·加勒廷(Albert Gallatin)的一段透彻的观点:
gov的几乎所有支出,尤其是最常引发公共债务的那种支出(即战争支出),都是对用于支付这些支出的资本的破坏。受雇于公共服务的人员的劳动,如果应用于私人产业,不仅能够养活他们自己,还可能为他们提供除基本生计之外的一些回报,因此会产生超过其消费的盈余,为国家财富增加一笔资金,为社区资本带来增长。然而,他们的全部劳动,无论可能多么有用和必要,都是完全非生产性的。社区不仅被剥夺了原本可能实现的资本增长,而且他们的消费,连同即使是管理最经济的战争也必然伴随的所有浪费,都必须从整个社区的资源中提供,从为实现这一目的而被消耗掉的某些资本中提供。
这种罪恶——一种极其严重的罪恶——是支出本身造成的,而非支付这些支出的手段所致。无论是通过税收还是贷款筹集的资本,一旦被用于非生产性目的,就会被摧毁;这种资本的摧毁应归咎于支出的对象(即战争),而非通常为支付支出、获取用于销毁的资本而产生的公共债务。从这个角度来看,依赖贷款的习惯所带来的唯一罪恶是,它通过简化资本筹集的方式,倾向于扩大支出规模,鼓励不必要的支出;从而间接导致比原本更多的资本被摧毁。
人的目的是“极据”,是经济学没法再往前分析的。谁也不知道凯撒到底为什么跨过卢比孔河,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对历史和个性化的研究,只能靠理解。那么至少有一点原因,是绝对不能忽视的:
利维坦的存在,对人的品格、道德、智力,都是严重的打击。它系统性激励依附而打击独立,激励顺从而不是反抗,激励盲目相信而不是质疑,激励人云亦云而不是独立思想,激励卑躬屈膝而不是刚正不阿,激励投机钻营而不是脚踏实地……总之,它激励剥削而打击自我奋斗,开启社会贫困化和道德退化的逆淘汰进程。
知识分子阶层是很“贱”的,只要利维坦邀请他们讲几句话、参加几次研讨会、更不用说给稳定的职业和优渥的报酬,他们马上就可以成为利维坦的支持者和鼓吹者;他们即便认为某些做法不对,也从不反对利维坦的建构本身,他们只是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建构。
在怪兽的强劲攻势下,很少有人不败下阵来。一个人若是坚持逻辑彻底的经济学观点,将不再有任何研究机构和学校愿意和敢于接纳他;而只要他稍微转换姿势,稍作妥协,就能收获金钱、名利、声望。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抵抗得住这样的诱惑。绝大部分人选择了随波逐流,并非意外之事。
也许正因如此,才让我们明白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浩然正气的知易行难,才彰显了那些绝不摧眉折腰事权贵,面对利益和诱惑仍然坚守原则、充满道德感和激情的人的无比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