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许多改善劳动者待遇的提议，都是在加剧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

最近舆论场上很热闹，只要打开手机，总能刷到各种为劳动者“大声疾呼”的提议：要根治加班、要落实双休、要大幅提高最低工资、要企业必须缴纳社保、要废除“可恶”的劳务派遣、要延长各种假期……每一条都戳中普通人的痛点，赢得一片叫好和转发。表面上看，这些呼吁充满了正义感和对弱者的关怀，谁不想工作轻松点、收入高点、保障多点呢？

我绝对支持提高劳动者的待遇，大家的目的完全一致。但问题在于，目的和手段是两回事。就像两位家长都想让孩子成绩进步，一位选择耐心辅导、培养兴趣，另一位则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天天打骂。他们的目的相同，但手段不同，结果注定天差地别。前者可能真的激发潜能，后者很可能让孩子厌学、叛逆，离好成绩越来越远。

今天，在如何提高劳动者待遇这件事上，我们同样面临“目的正确，手段错误”的陷阱，而且这个陷阱又深又隐蔽，足以让最善良的愿望结出最苦涩的果实。

要找到正确的“药方”，必须先诊断真正的“病因”。劳动者收入低、工作累、保障少，这是症状。病因是什么？很多人脱口而出：“老板黑心！”、“资本压榨！”这种归因简单解气，符合直觉，但经不起最基础的推敲。

如果“黑心”就能单方面决定工资，那所有人都该去当老板了。你自己就可以开家公司，现在开公司没有门槛，你为什么要当受欺压的员工，而不自己当老板呢？你也可以试试看能否用100元月薪招到人干活？你会发现根本招不到。因为你不开出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劳动者用脚投票，都去别家了。反过来，为什么有些行业、有些公司，却要竞相开出高薪、提供优厚福利来抢人？因为不这样做就吸引不到人才，所以，恰恰是企业间的竞争，推高了劳动力的价格，即工资。

其实，劳动者收入低，从经济学上讲，就是劳动力这个“商品”价格低。任何商品价格低的根本原因，通常只有一个：供大于求。通俗讲，就是卖的人太多，买的人不够。劳动力市场正是如此：找工作的人（供给）太多，而提供岗位的企业（需求）相对有限。一个岗位，你觉得工资低不愿干，但后面可能排着十个人愿意干。这不是某个老板心肠特别坏，而是市场供需态势的客观反映。

很多人难以接受这个结论。但请想想你作为消费者时的行为：当你买东西，比如手机或蔬菜，如果有很多商家在卖，你自然会挑便宜的买，还会讨价还价。正是卖家之间的竞争，压低了商品价格，让你作为买家时受益。你不会骂那个出价最低的卖家“黑心”，你反而感谢竞争让你省钱。

那么，为什么切换到劳动力市场，当很多劳动者（卖家）竞争有限的工作岗位（买家）时，因此导致的工资不高，就成了“对方压榨”呢？这其实是同一个道理：是劳动者（卖家）之间的竞争，压低了工资水平；而企业（买家）之间的竞争，才是推高工资的力量。你想卖个高价，要么你的东西独一无二（技能稀缺），要么买家很多、争着要买（岗位丰富）。

厘清了这个根本因果关系，我们再来审视那些流行的“药方”——整治加班、增加假期、加强社保、提高最低工资、废除劳务派遣等等。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试图通过外部强制力量，去约束、惩罚、提高企业（买家）的用工成本或限制其选择。

愿望很美好，但经济规律很冷酷。这些强制规定，无一例外都直接增加了企业雇佣一个人的综合成本和风险。企业不是印钞机，它要考虑盈亏，它的每一分钱都需要计算成本。当雇佣一个人的总成本（工资+社保+福利+解雇风险+合规成本）超过这个人能带来的预期收益时，企业理性的选择是什么？

1、减少雇佣：原来计划招10个人的，现在只招5个。能用机器替代的，尽快上机器。

2、提高门槛：既然成本这么高，那就只招技能最强、效率最高、最不可能“出事”（如休长产假、触发解雇赔偿）的人。那些技能一般、经验不足的求职者，直接被挡在门外。

3、干脆躺平或退出：如果经营企业变成一件风险极高、动辄得咎、利润微薄的事，最理性的选择就是不再扩张，甚至关门歇业。资本会流向更友好、更确定的地方。

于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恶性循环出现了：

人们因待遇不好而呼吁加强管制→管制增加企业用工成本和风险→企业减少招聘、提高门槛、活力下降→市场上的工作岗位总量减少，找工作更难（劳动力供大于求加剧）→更多人感到不满，呼吁更严格的管制……

结果就是：一部分有幸保住岗位的劳动者，待遇可能因法律强制而有所提升（但这部分提升很可能被企业转嫁成的更高物价所抵消）；而另一部分，往往是技能最弱、最需要工作机会的劳动者，则被永久地挡在了就业市场之外，连获得收入、积累经验的起点都失去了。这本质上是通过损害一部分劳动者（失业者）的利益，来补贴另一部分劳动者（在职者）。国内劳动者所羡慕的西方工会，也正是这个道理，在工会的组织下，这个工作只有我们工会成员可以干，其他人则不能干。欧洲一些国家青年失业率长期居高不下，大量年轻人只能从事不稳定的临时工作，正是这种干预保护政策结出的“恶果”。那些最需要被帮助的人，反而被“帮助”得最惨。

那么，真正能普遍、持续提高所有劳动者待遇的途径是什么？答案必须回到问题的根源：如何解决劳动力“供大于求”。

既然劳动力的供给数量（人口数量）在短期内是相对给定的，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增加需求——也就是让提供工作岗位的“买家”（企业）多起来、壮大起来。当一百个老板争抢十个工人时，根本不需要任何法律强制，老板们自然会竞相开出高工资、改善工作环境、提供培训福利，只为吸引和留住人才。这就像你家楼下如果只有一家餐馆，服务可能爱答不理；但如果开了整条美食街，每家餐馆都会绞尽脑汁提升菜品和服务。

那如何让“老板”多起来？关键在于创造一个友好、宽松、稳定、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1、切实保护产权：让企业家安心积累，敢于做长期投资。

2、大幅削减不必要的行政审批和行业壁垒：让创业、创新变得简单轻松。

3、降低总体税负和隐性成本：让企业有更多利润用于再投资和改善员工待遇。

4、尊重市场契约的自由：允许企业与劳动者根据实际情况，自由协商最合适的合作方式（全职、兼职、项目制等），用普适的《合同法》来裁决纠纷，而非用一部充满干预、预设立场的法律来制造对立。

在这种环境下，经济才能形成良性循环：良好的营商环境让更多人敢于创业、扩大企业规模，企业需要为了竞争到人才而提高待遇；劳动者为获得更好工作而主动提升技能；企业壮大创造更多岗位；劳动者收入增加促进消费，市场扩大……财富的蛋糕才能不断做大，每个人分到的部分才能水涨船高。

环顾现实，令人遗憾的是，舆论的声浪和政策的方向，常常在背道而驰，当前舆论场上的大多数呼吁，其最终结果都是在加剧劳动力市场供大于求的问题，这个道理很简单，在强制干预下，企业能够自由选择的空间少了，他必须支出的刚性成本增加了，那他对劳动力的需求必然是下降的；这就又涉及到另一个经济学原理，价格上涨，需求下降，这同样简单到不需要做过多解释。

当舆论将“合作”曲解为“压榨”、将“买卖”扭曲为“斗争”的危险观念大行其道，把企业和劳动者这对本该互利共赢的合作伙伴，生生推成了互相提防、甚至互相伤害的“敌手”。那些看似高尚的呼声，最终铺就的，必然是一条通往机会匮乏、经济僵化、更多人被甩出发展轨道的道路。

改善劳动者境遇，需要的是智慧，而不仅仅是善意；需要的是尊重规律，而不仅仅是宣泄情绪。开错了药方，哪怕怀着最深的慈悲，也只会让病痛更加沉重。（阅读原文看近期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