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们继续这趟充满挫败感的穿越之旅。
在第一卷中,李维因为缺乏物质资本(原材料和工具)而经历了技术实现的惨败。在这一章中,我们将探讨更为隐蔽却更致命的制约因素:社会储蓄与时间偏好。
二、饥饿的囚徒
本卷核心理论: 储蓄是投资的先决条件,以及技术在低工资环境下的“非经济性”。
4、招不到的工人
时间又过了一年。
李维变聪明了。他不再去碰那些需要重工业体系支持的钢铁和化工。他利用自己在化学上的基础知识,干起了最低端的活计——提纯粗盐。
这不需要高温高压,只需要溶解、过滤、再结晶。虽然效率低,但产出的盐雪白细腻。在这个吃惯了苦涩青盐的大梁朝,李维终于靠着卖私盐(打点官府后变成了半官营),赚到了真正的第一桶金——整整五百两白银。
腰缠万贯的李维,雄心再次燃起。
“罗斯巴德说过,有了储蓄(钱),就能购买生产要素。”李维站在青石镇最大的酒楼包厢里,俯瞰着街道,“我现在有钱了。我要雇人,我要搞流水线,我要开启工业化生产!”
他的计划是:建立一个拥有100名工人的大型纺织厂。既然造不出蒸汽机,那就用人力。通过“分工协作”和“流水线管理”,效率依然能吊打家庭作坊。
他在镇口贴出了红榜:
“李氏工坊招工:每日工钱30文,包一顿午饭。”
这个待遇是惊人的。普通短工一天才10文钱。李维觉得自己会被挤破门槛。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两个游手好闲的赖汉,干了半天嫌累跑了。
第三天,依然门可罗雀。
李维抓狂了。他抓住一个正在路边补渔网的老汉:“大爷,一天30文啊!你们就在家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一年到头能剩几个钱?为什么不来我的工厂?”
老汉抬起眼皮,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位富商:“李掌柜,您给的钱是多。可俺走了,地里的庄稼谁弄?”
“拿钱买粮吃啊!”李维理所当然地说。
“买?”老汉苦笑一声,“李掌柜,您去粮铺看看,现在有粮卖吗?”
李维一愣,冲进了米行。
米行的掌柜正愁眉苦脸地拍着空空的米缸:“李爷,没货。今年春旱,收成不好。各家各户留下的粮食刚够自家糊口,谁也不肯拿出来卖。您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我也变不出大米来啊。”
李维如遭雷击。
他突然明白了奥地利学派那个著名的概念:“生存基金”。
要让这100个农民脱产变成工人,进入工厂干活,社会上必须先有足够供养这100人一年的“剩余粮食”。
如果社会总产出仅仅在温饱线挣扎,没有实物储蓄,那么无论李维发多少工资(纸币或银两),都无法把劳动力从土地上剥离出来。因为一旦他们离开土地,就没有饭吃。
货币只是索取权,不是财富本身。
“我有钱……”李维看着满箱子的银锭,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但我买不到‘劳动力’,因为这个社会太穷了,穷到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养活不种地的人。”
他的工厂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因为大梁朝的资本积累(粮食储备),薄得像一张纸,根本承载不起工业化的人口转移。
5、 昂贵的“高科技”
虽然大规模招工失败,但李维毕竟有钱。他花高价从牙行买了十几个签了死契的流民——这些人没有土地,只能依附于他。
有了人,李维决定祭出杀手锏:珍妮纺纱机。
这种机器结构简单,木质为主,几个铁构件也能找铁匠定制。它能同时纺出8根甚至16根纱线,效率是手工纺车的十几倍。
“这一次,绝对符合经济规律。”李维看着工匠组装好的第一台手摇纺纱机,信心满满,“虽然我人少,但我效率高啊。”
机器开始轰鸣(嘎吱作响)。
纱线飞速产出。李维陶醉在工业的美感中。
然而,一个月后,负责管账的账房先生把账本摔在了桌上。
“东家,咱们亏了。亏到底裤都不剩了。”
“不可能!”李维跳了起来,“我的机器效率是普通妇人的十倍!怎么会亏?”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冷冷地算了一笔账:
“东家,您造这台机器,用了上好的硬木,请了县里最好的木匠,还打了精铁的转轴。光造成本,花了五十两银子。”
“这机器娇贵,每隔三天就要抹猪油润滑,每半个月齿轮就会磨损,得找铁匠修,修一次二两银子。”
“再看人工。您买来的这些流民,得管吃管住,还得派人看着他们不偷懒。算下来,生产一斤纱的成本是一百文。”
账房先生指了指窗外:
“而村里的那些老太婆,她们闲着也是闲着,只要给她们五文钱,她们就愿意点着油灯给您纺一斤纱。因为她们不需要靠这个养家,能赚一点是一点。”
李维僵住了。
这就是要素价格相对优势。
在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因为黑死病和海外贸易,英国工人的工资很高,而煤炭和资本很便宜。所以用机器替代人工是划算的。
但在大梁,人命比草贱,而资本(铁、木、机器维护)贵如金。
在这里,用昂贵的机器去替代极其廉价的劳动力,在经济账上是负收益的。
“先进的技术……”李维抚摸着那台昂贵的珍妮机,手指被上面的木刺扎了一下,“在这个劳动力价格趋近于零的社会,竟然是一种累赘。”
为了止损,李维不得不下令停用纺纱机。
他让那十几个流民回到最原始的状态——每人发一个手摇纺锤,坐在地上慢慢纺。
虽然慢,但不再需要维修费,不再需要润滑油。
工厂居然盈利了。
李维看着这一幕,感到了深深的讽刺。他带着工业革命的火种而来,最后却成了最大的手工业作坊主。
6、 被当柴烧的图纸
入冬了。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因为此前的春旱,加上李维那一波折腾(试图搞工业化消耗了不少存粮),青石镇陷入了饥荒。
李维病倒了。流感,加上营养不良(哪怕有钱,他也买不到肉和蔬菜了)。他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半夜,他被一阵烟熏醒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他收的那个名叫“狗剩”的小学徒,正蹲在屋子中间的火盆旁,往里面塞着一叠厚厚的纸。
火光映红了狗剩那张冻得发紫的脸,他手里正煮着一小罐稀粥。
李维定睛一看,瞳孔瞬间放大。
狗剩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穿越时带来的、手抄在宣纸上的《高等有机化学》笔记!那是他为了防止平板坏掉而特意备份的知识!是未来化工业的基石!
“住手!”
李维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床上滚了下来,扑向火盆,不顾灼烧抢出了那叠纸。
但已经太晚了。苯环结构、酯化反应……大半已经化为了灰烬。
“你疯了吗?!”李维咆哮着,掐住狗剩的脖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无价之宝!这能改变世界!你居然拿它烧火?”
狗剩被掐得直翻白眼,但他看着李维的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野兽般的生存本能。
“师父……”狗剩沙哑地哭喊,“柴房没柴了……外面雪封了门……不烧这个,粥煮不熟……我们会冻死、饿死的……”
李维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手里残缺不全的图纸,又看了看火盆上那罐咕嘟冒泡的稀粥——那是他们仅剩的一点口粮。
罗斯巴德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幽幽响起:
“时间偏好。当人们面临当下的生存危机时,他对未来的估值会降为近于零。”
对于狗剩来说,这叠纸上记载的虽然是“未来的一千座金山”,但在今晚,它的价值仅仅等于“能燃烧五分钟的热量”。
在极度贫困中,在这个高时间偏好的社会里,知识不值钱,未来不值钱,只有当下的这一口热粥值钱。
“呵呵……哈哈哈……”
李维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笑声。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叠图纸,颤抖着,扔回了火盆。
“烧吧。”李维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烧旺点。别让粥凉了。”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代表着人类智慧巅峰的符号。
屋子里暖和了一些。
这一夜,李维终于明白:文明不是建立在图纸上的,而是建立在多余的粮食和闲暇之上的。 没有资本积累的保护,文明脆弱得就像这一张张宣纸,随时会被野蛮的生存本能当做燃料烧掉。
(第二章完)
【点评】:
第二章 展示了穿越者面临的新危机。
生存基金决定了工业人口的上限。没有多余的粮食,就没有工人。
要素相对价格决定了技术的采用。当劳动力廉价而资本昂贵时,先进技术反而是亏损的。
时间偏好决定了文明的存续。极度的贫穷会迫使社会耗尽所有资源用于当下生存(吃光种子、烧掉书籍),从而锁死了通往未来的大门。李维烧掉图纸,不仅是剧情的悲剧,更是经济学上高时间偏好社会的必然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