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或赞美，重要吗？不重要!
大家好，我是老古。
今天聊个得罪人的话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句话流行起来了：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听起来特有理，特有风骨。于是一大帮知识分子，把这当成金科玉律。他们觉得，批评，尤其是批评权力、批评体制、批评现状，是一个知识分子最崇高的天职。
你不批评，你就是犬儒，就是被圈养的，没骨头。
在这种思维下，他们什么都批评。批评成了某种身份标识，一种圈层暗号。
但你仔细看看他们批评的东西，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他们的批评，本质上是一种立场式批评。
什么叫立场式批评？就是我先站好队，我是批评派，你是赞美派，咱俩阵营不同。至于我批评得对不对，用的知识对不对，推导逻辑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批评。
这种批评，一文不值。
为什么？
因为公共舆论最重要的使命，不是让你站队，是让你传播正确的观念。
什么是正确的观念？就是经得起逻辑推敲、符合科学规律的知识。
一说到科学，很多人条件反射。自然科学，那肯定有门槛啊。你想搞物理，没个十年八年训练，能行？你想当医生，不读个医学博士，敢上手术台？
谁都承认，自然科学门槛高。
但轮到社会科学，奇了怪了，门槛好像凭空消失了。
一个连供需理论都不明白的人，可以张口就跟你分析：内卷太严重了，资本在操纵一切，这都是体制的问题。
一个连什么是M2都搞不清的人，可以跟你聊上三小时：房价都是被炒起来的，都是土地财政惹的祸，必须狠狠管管。
你看，多自信。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自信？
因为他们以为，社会问题，就发生在身边，我看见了，我感受到了，那我就能评论。
这叫什么？这叫把看见现象当成了掌握知识。
你看见太阳东升西落，就能推导出天体物理吗？你看见水开了冒泡，就能设计蒸汽机吗？
不能。那凭什么你认为自己看见工厂加班多，就能推导出经济弊病？
社会问题，一样有门槛。甚至门槛更高。因为它涉及的是千百万人的行动，是无数变量交织的复杂系统。没有经过训练，你连问题到底出在哪都摸不着，你谈什么批评？
二十多年前，有一帮知识分子，就开始搞他们的批评。
批评什么呢？批评中国的低人权优势，批评血汗工厂。他们的逻辑很简单：你中国的工厂，工资这么低，工人这么苦，没有什么保障，你就是在搞低人权优势，你就是靠着剥削工人，才把东西卖得那么便宜，去抢占全球市场。
这套词，耳熟吧？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套逻辑换了个马甲，现在叫什么？
叫内卷太厉害了。叫中国的发展，不就是靠房地产撑起来的吗？不就是靠低价劳动力堆起来的吗？
反正一句话，你过去的发展，原罪在此。
你的繁荣，是肮脏的，是不可持续的。
好，那我们来问问。
这二十多年来，中国经济到底发展了没有？
今天一个农村家庭，花几万块买辆小车，这事儿很稀奇吗？一年光农村，就要买上千万辆车。
二十年前，多少家庭能买得起车？多少人出门能打车？多少人家里有空调？
生活水平，那是翻天覆地，突飞猛进。
问题来了。如果那帮批评家用的批评工具是对的，那怎么解释这二十年？
如果血汗工厂的逻辑是对的，那应该是越压榨越贫穷啊。老板不给钱，工人没钱消费，工厂东西卖给谁？这循环早就断了，经济怎么可能会持续增长，生活水平怎么可能持续提高？
事实是，那些被他们骂作血汗工厂的地方，恰恰是成千上万农民摆脱贫困、融入现代分工体系的唯一阶梯。没有那些工厂，他们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土里刨食，那才叫真的绝望。
但这帮批评家看得到吗？
他们看不到。因为他们的理论工具箱里，压根没有迂回生产、资本积累、边际生产力这些概念。他们不懂，工资的提高，最终只能来源于人均资本量的增加，而不是来自于一纸行政命令或几句激情的批判。
他们所谓的批评，是用一套错误的、早已被经济学逻辑否定的知识，去裁剪现实。
用错了知识，你的批评还有什么价值？
没有价值！不仅没有价值，这种批评，还会实实在在地引发灾难。
你看，多年来对食品安全问题持续不断的、不加辨析的批评，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催生了全球最严苛的食品安全管制体系。
听起来很好？代价你的选择变少了，成本变高了，而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从明面转入了地下。
对环境污染的长期控诉，结果是什么？结果是环保变成了悬在企业头上的尚方宝剑。不管你是什么企业，一纸停工令，说关你就关你。多少中小企业因此倒闭，多少供应链因此断裂？
环保本身没错，但要用的方法是法治方法，谁受害谁起诉，诉辩也可以进行交易，私下和解。
但用破坏生产的极端手段搞环保，就是灾难。
这些批评家们，会为那些因此失业的工人负责吗？不会。他们只会换个地方，继续批评下一个目标。
对福利不如北欧的持续渲染，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我们的福利制度也在急功近利地加码，而忘了那些高福利国家背后是怎样的债务深渊和经济停滞。
对所谓工人996、血汗工厂的批评，带来了严苛的劳动法，让中国的企业家精神逐步被系统性地摧毁。
把企业当唐僧肉，幻想不劳而获，这种批评带来的政策，最终会毁掉创造财富的根本动力。
这就是错误知识指导下的批评，它带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干预递增，是解决一个问题，制造十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看清楚了吗？
批评，还是赞美，这一点都不重要。
那只是一件外衣，一个标签。
真正重要的，是你无论是批评还是赞美，你的内核知识，是不是正确的。
你用一套错误的知识去赞美，那叫粉饰太平，一样有害。你用一套正确的经济学逻辑去赞美，那也是传播正确知识。
相反也是如此。
但对于那些立场爱好者来说，他们不认这个。
他们的脑回路极其简单：只要你是在批评，那咱俩就是一伙的。你要是敢赞美，你就是叛徒，你就是被洗脑了。
他们区分敌我的唯一标准，就是立场。至于你用的知识对不对，逻辑通不通，他们既没能力分辨，也没兴趣分辨。
我写公号这么多年，这种事经历得太多了。
一篇文章批评国内的管制（我批评得太多了，否则怎么会没了六个号）结果是，一批读者说，老古牛逼！深刻！这才是敢说真话！
他们给我点赞，给我打赏，觉得我是自己人。
另一篇文章，我批评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痛斥工会的破坏性，分析美联储放水的灾难后果。
你猜怎么着？
还是这帮人，取关了。愤而取关。
离开之前，可能还要在后台留句话：原以为你是一股清流，没想到你也领狗粮。
当然，另一批看到我骂美国，转过头批评中国管制的，就来一句，滚回你的美国去。
你看，荒诞不？
我的知识体系，从头到尾就没变过。我手上的尺子，永远是那一把，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市场逻辑，产权理论。
我用这把尺子量美国，是这么高。量中国，也是用同一个标准。
在这帮立场爱好者眼中，我这个人就分裂了。
他们接受不了。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持有恒定知识坐标的分析师。他们要的，是一个能精准抚慰他们立场情绪的按摩师。
你只能永远批评某一个对象，或者永远赞美某一个对象。一旦你越界，去赞美他们痛恨的，或者批评他们深爱的，你就成了敌人。
这就是中国时政舆论的现状。立场言论，是绝对的主流。
我这搞经济学科普的，很多时候也无奈。写太多分析国内问题的文章，狗命要紧，号还要不要了？很多时候，写美国，写日本，写其他国家，反而能发出来。
但这不代表我有立场。
这不过是一种传播策略。
我用美国工会的例子，讲的是所有工会必然走向垄断和破坏的逻辑。
我用美国大放水，讲的是所有超发货币必然引发商业周期的原理。
你如果有脑子，自然能举一反三，知道这套逻辑在全世界都适用，当然也包括自己家门口。
但在立场爱好者看来，这就是罪过。
你天天写外国多差，你是何居心？你这不是明摆着说外国差，中国好吗？你这是唱赞歌！
你看，他们的脑子就是这么运作的。他们阅读一篇文章，不是为了获取知识，是为了满足情绪价值。
他们的情绪，需要不断被我们这边很好，敌人那边很烂的叙事喂养。一旦你提供的饲料成分不对，哪怕你里面包着的是人类最顶级的经济学智慧，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吐出来，并踩上一脚。
这种情绪需求，经济学注定满足不了。
经济学讲的是逻辑，是因果，是代价。它告诉你，选A就会得到B，但可能失去C。它逼迫你去思考，去做权衡。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爽，甚至有点痛苦。
经济学只能满足一种东西，那就是你对知识的好奇心。
你若没有这份好奇心，看着满屏的推演就头疼，听到时间偏好、机会成本就想划走，那很难。
你会觉得我的文章枯燥，会觉得我的观点刺耳，会觉得我这个人阴阳怪气。最终，你会回到那些立场旗帜鲜明、能让你瞬间情绪高潮的批评家怀里，跟着他们一起，在错误知识的海洋里，扑腾得无比畅快。
批评的土壤，如果播下的是错误知识的种子，那么它长出来的，一定是更大、更苦的恶果。
我们需要警醒的，从来不是你站什么立场批评或赞美，而是你根据什么知识在批评和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