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私有财产神圣成为笑话后......
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美国家对俄罗斯发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金融制裁。
俄罗斯政府的外汇储备被冻结，并将被使用。
但不止于此。
制裁的大刀不仅砍向了政府资产，还砍向了私有财产。
俄罗斯富豪们在海外购买的游艇和豪宅、企业股权、银行存款，都被大量冻结。
仅仅美国就冻结了俄罗斯富豪的500亿美元的财产，并没收了30亿美元，更是立了法，准备将这些财产逐步全部没收。
不少人因此认为，这些寡头很多是普京的密友，没收其财产是罪有应得。但，如若没有法院审理，就直接将私人财产没收，这是可行的吗？这有法治吗？
更何况，数以百万计的普通俄罗斯中产，他们大多反对普京，大多心向欧美，他们从未上过制裁名单、从未被指控任何罪行、甚至早已移居国外，但他们存在欧洲的股票、债券和积蓄，也被冻结了。
一）
公众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被扣押的超级游艇和寡头豪宅上，毕竟这些资产动辄上亿美元，视觉冲击力极强。
但卡内基基金会的报告揭示了一个被主流媒体长期忽略的事实。超过500万俄罗斯普通投资者的海外证券被冻结，涉及约140亿欧元的资产。
这些资产包括苹果、宝马等公司的股票以及全球ETF基金。 人均约为6万美元，这些钱大部分是俄罗斯的中产在海外投资的证券资产。
俄罗斯的中产阶级，在2010年代末金融科技繁荣时期，通过手机就可以购买外国股票。
俄罗斯的券商们积极建议客户将投资组合多元化，购买苹果、特斯拉、英特尔、阿里巴巴等外国股票。
这些俄罗斯的中产们，他们相信投资外国股票比投资俄罗斯股票更安全，因为会受到西方财产权的保护。
但他们错了。
只要是俄罗斯金融机构托管的投资境外的金融资产，统统被一锅端全部冻结。
俄罗斯央行估计受影响人数约350万，另一个机构研究的结论是可能有五百万人。
无论哪一个数字更接近真相，这都是一场以国别为尺度的连坐。
俄罗斯一位活动家扎娜·涅姆佐娃说，这些人不是腐败的政府官员，不是福布斯榜单上的人，而是这个国家曾经蓬勃发展的中产阶级成员，其中许多人反对战争，鄙视普京。
但没有用，欧盟不管这些。
欧盟第18轮制裁方案阻止了这些投资者通过投资仲裁寻求法律救济的任何可能性。
几年了，只有几十位投资者取回了他们冻结的钱，大部分是双重国籍者。
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普通投资人有机会向欧盟要求申诉拿回自己的投资款。
战争是普京政府发动的，与普通的俄罗斯人本来毫无关系。
但制裁却是全民性的，不区分责任的。
这显然是侵犯私有财产的行为，没有任何辩解的空间。
不仅如此，英国政府也正在制定法律，进一步推动英国政府有权力没收扣押的俄罗斯的私人财产。
事件就是这么个事件，问题大的是国内的各种反应。
二、
长期以来，在很多人看来，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被塑造为西方法治文明的基石。
英国的《大宪章》自1215年起就将私人财产权利奉为圭臬；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规定未经正当法律程序不得剥夺私有财产；欧洲人权公约第一议定书也明确保护财产权。
然而，俄乌冲突之后，这些原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面对这一事实，国内一些建制派人士的回应是，他们张开大嘴，尽情地嘲笑那些曾经相信欧美会保护私有产权的人。
“你们说的欧美保护私有产权，在哪呢？”
他们质问。
这个质问，没有错，事实摆在眼前，欧美的确没有保护私有产权。
你到底认为欧美做的对，还是不对？
如果你认为欧美做得不对，那你对私有产权应该持什么态度？
你是否认为在中国也应该保护私有产权？如果你认为在中国也应该保护，那你就应该大声说出来，而不仅仅是躲在嘲讽背后。
如果你认为在中国不必保护私有产权，那问题就更麻烦了，你批评欧美不保护私产，却赞美中国不保护私产，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双标吗？
建制派的嘲讽之所以经不起追问，正在于此。
嘲笑本身是一种价值判断，你嘲笑别人“相信欧美会保护私产”，就等于在说“欧美不保护私产这件事是错的、是可笑的”。
但你却从不追问，那么在中国呢？私有产权应该被保护吗？
如果你认为欧美做得对，那你就没有理由嘲笑，因为你得赞美这种不保护私有产权的行为。
那你凭什么嘲笑那些曾经相信欧美会保护私有产权的人？他们只是根据你所赞美的行为得出了错误的预判而已。
更严重的是，如果你认为欧美可以不保护私有产权，那你是否也认为中国政府可以效仿？
毕竟你赞美的是一种政府有权基于政治理由剥夺私人财产的逻辑。
建制派天天骂别人双标，其实他们也是双标。他们一边嘲讽欧美的私产保护是个笑话，一边对国内要求私产保护的人大加嘲讽。
事实上，中国法律对私有产权的保护是有明文规定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十三条明确规定：“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
《民法典》第二百零七条进一步规定：“国家、集体、私人的物权和其他权利人的物权受法律平等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犯”。
从法律文本上看，中国对私有产权的保护是明确的。
如果建制派真的相信法律，相信中国法律中的私有产权保护，那他们应该主张的是：无论是在欧美还是在中国，私有产权都应受到保护；欧美违反这一原则是错的，中国如果违反这一原则也是错的。
这才是一以贯之的标准。
但如果建制派只是把嘲笑欧美当作一种政治表演，对国内私有产权是否受到保护既不关心也不追问，那这种嘲讽就只是一种精致的投机，这样，既不用承担捍卫私有产权的责任，又能享受批判西方的快感。
三）
最根本的问题，不在于辩论欧美对还是错，而是，对于保护私有产权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一个标准？有没有一个底线？
如果标准是看情况，比如，欧美不保护私产就该嘲笑，中国不保护私产就该赞美，那这个标准本身就是虚无的。它不指向任何原则，只指向站队。
站队的问题在于，当你用一套标准批评别人，却用另一套标准豁免自己时，你实际上已经放弃了任何可被称之为原则的东西。
可是，私有产权保护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切换的开关。它是一个社会的基石。当一个社会的私人财产可以因为政治理由被随意剥夺时，没有任何人是安全的。
欧美冻结俄罗斯普通人资产，可以说是欧美政府历史上干过的最为错误的事情之一，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在于它开创了一个危险的先例，政府可以基于政治理由，绕过正当法律程序，剥夺私人财产。
数百万普通俄罗斯人的遭遇说明了一点，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没有谁的安全是真正有保障的。
这个逻辑放在任何国家都成立。如果你反对欧美这样做，你就应该反对任何国家这样做，包括你自己的国家。如果你赞美欧美这样做，你就不配嘲笑那些曾经相信欧美的人。
四、
欧美的确没有做到保护私有产权，不仅没有保护寡头的，也没有保护数百万普通俄罗斯人的。但嘲讽之后呢？
一个人的立场可以有很多种，但一个没有标准、没有底线的人，无论站在哪一边，都站不稳。
私有产权保护这个议题，恰恰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每一个人的观念中有没有一个不可动摇的原则。
当数百万普通人的毕生积蓄可以因为一个国籍就被剥夺时，欢迎建制派们嘲笑欧美，但请在嘲笑之后，坚持主张，在任何一个地方，私有财产这四个字，对任何人，都应该意味着安全，都应该是一个社会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