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的舆论攻防战

1978年开启的改革开放至今已近半个世纪，多数人只看到了经济腾飞的表象，却不知道这场变革每前进一步都要经历惊心动魄的舆论厮杀。真正影响中国走向的，不是权力的博弈，而是观念的战争。

邓小平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是一位卓越的观念传播者。他用“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发展才是硬道理”“计划和市场都是手段”这些通俗语言，打破了禁锢人们思想的桎梏。但这个过程绝非一帆风顺，四十多年来，针对改革开放的舆论攻击至少爆发了五六次，每一次都关乎中国命运的转折。

第一次交锋发生在1978年。当时“两个凡是”的教条仍然束缚着人们的思想，改革开放面临的最大阻力来自观念层面。一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文章像一颗炸弹投入湖面，直接触动了真理问题的“死穴”。这场大讨论最终以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而告终，中国正式确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方向。这是一次思想解放的胜利，但反对的力量从未真正消失。

到了九十年代初，左倾思想重新抬头。1990年，有文章公然质问“是推行资本主义化的改革，还是推行社会主义改革？”矛头直指“摸着石头过河”和“黑猫白猫”理论。一时间舆论场风声鹤唳，改革似乎又要倒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邓小平开启了南巡之路，用“三个有利于”的标准——是否有利于发展生产力、增强综合国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一举冲破了姓“社”姓“资”的争论。市场经济从此正式进入政府文件，中国走向市场的道路变得清晰。

第三次舆论围攻发生在1995到1997年间。当时私营经济迅速发展，引发了一轮又一轮的“万言书”，从国家安全、反和平演变等角度对私有化进行全面攻击。这场争论以十五大重申“坚持邓小平路线不动摇”而暂告一段落。但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这种舆论压力下，部分改革已经开始妥协。1992年，教育和医疗被纳入市场化改革，政府逐步减少投入，允许社会力量参与。这本是解决资源短缺的良策，却为后来的舆论风暴埋下了伏笔。

2005年，教育医疗领域的改革被舆论彻底否定。两股力量合流发起了猛攻：极左知识分子认为市场化加剧了不平等，民主派知识分子则羡慕西方的高福利体系。他们不断以“穷人看不起病、上不起学”为由，将住房、医疗、教育称为“新三座大山”。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市场化改革在2005年宣告终结。此后，官办医保、经济适用房、免费教育政策突飞猛进，但资源短缺和效率低下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第四次大争论以2004年郎咸平掀起“郎旋风”为起点。这位学者痛斥国企改革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直接否定改革开放的成果，甚至称中国是“五千年最坏的社会”。极左知识分子和社民派知识分子再次联手，从国企改革到医疗教育，全面否定市场化的方向。2005年，有人上书全国人大，指《物权法》违宪，导致草案搁置。2009年通钢事件后，国企出售的改革方式彻底终结，至今未能找到更合适的方案。

2008年之后，争论的焦点转向了劳动力市场。有学者提出中国经济增长的“低人权优势”论，认为廉价劳动力是出口竞争力的来源。2010年富士康“十连跳”事件后，这一理论迅速发酵，舆论要求加强劳动者保护。劳动法在压力下不断修正，劳动合同条款越来越向发达国家看齐。有经济学家指出，2008年修订的劳动法代表着改革开放的倒退，对劳动力交易的过度管制成为经济发展的隐患。

纵观这五次舆论攻防，有一个清晰的规律：反对改革开放的力量主要来自马克思主义的两大分支。一支是列宁主义派，他们反对私有化、反对民营企业，认为公有制是唯一合理的经济组织形式。另一支是伯恩斯坦派，他们主张民主化、高福利、工会制度，试图用福利主义替代市场化。这两股力量看似立场不同，却在反对市场化改革上形成合力。

邓小平曾说：“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要防止左。”这句话不幸言中。正是不同的左派舆论势力结合起来，一步步阻止了国企改革、教育医疗住房的市场化，还推动了劳动力市场的倒退。其中，对土地私有化改革的阻挡，也是农村产权改革未能快速推进的重要原因。

回顾这段历史，最令人痛惜的是2000到2010年这十年。如果当时的改革能够坚持下去，今天的中国或许会出现完全不同的景象：全世界最好最便宜的医疗体系、工人收入水平达到发达国家水准、住房条件迅速追赶上欧美。

当实证结果摆在眼前时，反对者自然无话可说。但改革一旦停止，人们就无法判断到底是市场化好，还是管制干预好。

如今，中国依然站在十字路口。是全力推动各领域的市场化，还是走向福利主义、干预主义？

这个选择决定了未来的前途。改革开放只能有一种定义，那就是市场化。市场经济是唯一能让全体人民越来越富裕的机制，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四十年的舆论史告诉我们，真正改变世界的不是权力，而是观念。真正破坏市场经济的，不是市场本身，而是那些反市场经济的观念。每一次改革都走得艰辛，每一步都充满争议。但历史已经证明，只有坚持市场化方向，中国才能迎来真正的繁荣与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