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自由了，牛肉什么时候自由？
这个月，中国消费者见证了一场水果界的价格雪崩。
曾经动辄两三百元一颗的水果之王金枕榴莲，如今在超市里的标价牌上是，19.9元一斤。
而在批发市场里，整箱拿货价已经跌破15元一斤。
有些品种的价格从一百多元直接跌到14元。一颗四五斤的榴莲，七八十块钱就能抱回家。
在社区水果店的促销套餐里，单块榴莲肉已经卖到了个位数。
不久前，中国的消费者们，还在说，车厘子自由了，什么时候实现榴莲自由，你看，这不就实现了吗？
2026年上半年，中国鲜榴莲进口总量达107万吨，同比增长近五成。
泰国全年产量预估接近200万吨，越南逼近200万吨，马来西亚约57万吨，三国合计超450万吨。
而全球最大的榴莲消费市场中国全年进口预计也就两百多万吨。
供给大幅增加，价格下降，就是必然。
为什么能实现？因为中国与东盟国家是接近于零关税。
2018到2020，中国榴莲消费爆炸式增长，一年吃掉全球九成的贸易量。
高价的榴莲，就成为了市场的指挥棒，以当时的价格，一公顷榴莲的收益能顶传统作物好几倍，整个东南亚都疯了。
越南人砍了橡胶树种榴莲，泰国南部清掉了咖啡和油棕，马来西亚把整片整片的油棕山坡改种榴莲。
但榴莲不是白菜。从种苗到盛果期，需要五到七年。当年跟风种下的树苗，恰好在这个夏天集中挂果。
供给洪峰来袭，与此同时，物流与贸易壁垒也在同步坍塌。中老铁路“澜湄快线”冷链班列开行后，从老挝万象到昆明，全程冷链最快26小时直达，再通过公铁联运48小时就能分拨到全国三十多个城市。
运输时间砍去一半多，货损率从20%直接降到了5%以下。
进口来源也从泰国一家独大，扩展到了越南、马来西亚、菲律宾、柬埔寨、老挝等七国。
你看，只要这几个国家的在搞市场经济，同时国境之间农产品自由交易，中国人什么也没有做，只需要打开国家，中国的消费者就实现了榴莲自由。
中国人尽可以嘲笑韩国人，嘲笑韩国政府就是大SB，韩国消费者就是大冤种，因为在当下这种大规模供给下，韩国人还是吃不起。
2026年8月，韩国的榴莲批发进口均价为每公斤10.06美元，折合人民币约每公斤73元。
而零售价呢，在韩国电商平台，马来西亚猫山王榴莲的售价高达每公斤64美元，换算成人民币约为每公斤464元。
即便是普通的冷冻榴莲，价格也在每公斤24至65美元之间，即174元至471元人民币。
为什么？
造成这巨大价差的根本原因，正是韩国的贸易保护政策。此前韩国对榴莲征收高达45%的进口关税。
这本来是一个朴素到几乎被人遗忘的真理，消费者的福祉，来自于竞争，来自于供给的充分涌入，来自于贸易壁垒的降低。
消费者是生产的终极目的，生产者的利润不过是服务消费者的回报与奖赏。当东南亚的果农为了追逐利润疯狂扩产时，他们并没有恩赐中国消费者，他们只是在追逐自己的利益。
但当他们都在追逐自己的利益时，五到七年后，供给集中释放，价格雪崩，榴莲自由降临。
这不是谁的恩赐，这是市场竞争的自然结果。
只要你开放市场，去除国境上的壁垒，很多你现在要花高价购买的商品，很快就将迅速降价，从而让你的财富水平自然上升。
这个世界很奇怪，这是一种仅仅需要打开国门，就让迅速让一个国家的国民，真实财富迅速增加的手段，但是，世界上却有无数的国家做不到。
本来，中国的消费者也快实现牛肉自由了。
2022年11月初至2025年3月中旬，36个大中城市牛肉平均零售价格持续下跌，到2025年3月19日降至每斤36.82元，创下近6年最低点。
进口牛肉凭借成本优势增长迅猛，2024年较2019年增长了73.2%，进口价格显著低于国内市场价格。进口牛肉市场份额从20%上升至30%左右。
换句话说，牛肉正在走榴莲的老路，供给增加，价格下跌，消费者受益，牛肉自由似乎正在路上。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政策出手了。
2025年12月31日，商务部发布公告，裁定进口牛肉数量增加，中国国内产业受到严重损害，决定以“国别配额及配额外加征关税的形式对进口牛肉采取保障措施。
实施期限3年，自2026年1月1日至2028年12月31日。对规定数量之外的进口牛肉，加征55%关税。2026年的总进口配额为270万吨，超过配额的进口将被征收55%的额外关税。
以澳大利亚为例，其牛肉对华出口配额在2025年7月即宣告用尽，此后每多出口一吨牛肉，就要被征收高达55%的额外关税。
政策效果立竿见影。进口牛肉批发价普遍上涨15%到20%，澳大利亚牛腩从每公斤38元涨至46元，巴西牛腱子从42元涨至52元。
进口商开始惜售，囤货观望。
政策制定者的逻辑很清晰，正是应中国牛肉生产者协会的要求，保护国内肉牛养殖产业。
但从消费者的角度呢？
政策的辩护者会说：“这是为了产业安全。如果国内养殖业都倒闭了，以后牛肉价格会涨得更高，消费者会更惨。”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它在两个层面都是错的。
第一，它颠倒了因果关系。
国内养殖业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它的效率不如国际竞争者。巴西有广袤的牧场、低廉的劳动力成本、成熟的养殖技术，这些天然优势反映在价格上，就是每公斤37元的到岸价。国内养殖业的困境，本质上是比较优势在发挥作用。
消费者用脚投票选择了更便宜的进口牛肉，这不是伤害国内产业，而是市场在告诉国内养殖业，你需要提高效率，或者转型做别的。
第二，它把生产者的利润当成了消费者的义务。
“如果国内养殖业都倒闭了，消费者以后吃什么？”，这个问题的预设是，消费者有义务支付更高的价格来养活国内养殖户。但消费者的钱是他们自己的财产，他们有权以自己认为最有利的方式使用它。没有任何人有权要求他人为自己的利润买单。
更讽刺的是，保护政策的长期后果往往是它想要避免的后果。关税抬高了进口牛肉的价格，国内养殖业获得了喘息空间，但同时也失去了提高效率的紧迫感。
三年保障期结束后，如果国内产业仍然没有竞争力，怎么办？再延长三年？再延长三十年？保护得越久，产业就越依赖保护，最终形成一个保护—依赖—更深的保护的恶性循环。
关税保护本质上就是国家强制推行的管制垄断，它保护了低效率的生产者，惩罚了高效率的竞争者，最终伤害的是消费者。
榴莲和车厘子这一面，代表着中国的开放、竞争、供给涌入、价格下跌、消费者受益。
牛肉那一面写的是，保护、管制、供给受限、价格上涨、消费者受损。
中国是一个复杂的社会，我们既能看到真正遥遥领先全球的自由开放的一面，农产品在发达国家普遍实施了高关税，又能看到，一些领域正在走管制的老路。
这两面，其实对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哲学。
第一种思想相信，消费者的福祉来自于竞争，来自于选择的增多，来自于价格的下降。生产者不需要被保护，他们需要被激励去提高效率。利润不是权利，是奖赏。亏损不是迫害，是信号。
另一种思想相信，生产者的利益需要被保护，哪怕是以牺牲消费者为代价。产业安全高于消费自由，国内供给高于国际竞争，生产者利润高于消费者选择。
我们必须明白，牛肉养殖协会的要求，就是要求将消费者手里的钱转移到他们手里，为他们的低效率买单，这本质上是一种剥夺。
保护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每一个受益于保护的产业，都会成为支持保护的政治力量。
三年后，如果国内产业仍然需要保护，政策会到期终止吗？韩国停止了吗？受到保护的产业有可能会增加，既然牛肉可以保护，别的行业为不行呢？更大的可能性是，保护会延期，配额会调整，关税会微调，但方向不会变。
在农业领域，中国人在很多领域的消费，都不低于发达国家，比如水果、蔬菜、水产品，无数发达国家的民众把吃新鲜蔬菜、水果、海鲜视为奢侈消费，但在牛肉领域，中国人能吃到的牛肉量，远远低于大部分普通国家，就更不必要说发达国家了。
中国的人均蔬菜消费量在对比中优势显著，约为412-590公斤/年。
相比之下，美国的年消费量约为77-170公斤，日本则更低，约为42-104公斤。
在水果消费上，中国总量可观，年人均消费约114-256公斤。但美国的人均消费量约111公斤-199公斤，当然美国人消费的主力是罐头。而日本的人均水果消费量只有为34-50公斤。韩国也是这一级别的水平。
水产品人均年消费量约为39.9-55公斤，已超过欧美约20公斤的水平。不如日本（45-58公斤）和挪威（50-66公斤）。
只需要一纸命令，牛肉自由，也能实现。但这么简单的事，就是难以做到，原因只有一个，错误的思想影响力太大了。
要实现财富增长，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完全只靠本国人民努力生产，有时，一个正确观念的传播，马上就能让一个地区的人，在某一领域迅速富起来，比如彻底的自由贸易。
正如同我反复吐槽米莱，为什么不集中精力降关税，因为只要降低关税允许自由贸易，阿根廷人的生活会迅速好起来，但，他就是做不到，也许是重点没抓住，也许是政治压力太大。
可见，消费者想在全世界自由买到最便宜的产品，在当今世界，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