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公有与财产私有之间,存在着逻辑上无法回避的悖论。权力的本质是收税并分配税款,它以剥夺私有财产为基础,因此权力必然建立在财产公有制之上。共和制的国家理念是权力公有,而这必将导致政府的主要工作就是分配税款。
欧洲国家的征税率通常达到了GDP的50%以上,这些钱被用于财富的重新分配,方式就是富人的钱分给更穷的人。众所周知,欧美有大量的人不用工作,就可以享受税款。这些享受税款的人,会不会疯狂地支持那些主张加税的人呢?
共和制的理念之下,其实无法逃避一个理论问题。既然一国范围内可以权力共有,为何不能全世界范围内权力共有?既然加州人可以参与决定得州人的事务,为何巴西人不可以参与决定美国的事务?人人均是民,在一个全球化如此深入的情况下,各国国民之间有无数的交易和往来,那民主岂不应该以世界为单位开展?
假设我们成立一个世界政府,并宣布这一政府的理念是世界上人人拥有这一政府的权力,采取民主制度实践这一理念,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得到一个世界上所有人联合起来的政府。这个政府的领导人为了让支持者满意和连任,最有可能决定做什么?
这个政府可能会发现,所谓的西方世界拥有太多财富,而其他地方太穷了,有必要进行系统性的财富与收入再分配。非洲人和东南亚人可能要联合起来说,我们更穷,你们的财富也要分。看到可以分美国欧洲人的财产时我们可能要高兴一秒钟,但想到黑人要来分我们财产时,我们可能又要悲伤一辈子。
一人一票,就意味着贫穷的人可以参与决定你的财产。如果这个财产足够多,那他还愿意生产了吗?能合法地抢到钱,我为什么要生产?你认为印度人拥有合法向你征税的权力后,他会谨慎行事,追求税赋降低吗?美国现在出现用工荒就是这个原因,能坐在家里就能分钱,我为什么要工作?
你能看到的场景,就是全世界均贫。
这一思想试验并不仅停留在想象中。现实中,欧盟就已然在实践,经济最好的英国和德国,就在为希腊的福利制度买单。而欧盟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负责在成员国之间进行财富的再分配。这也是全世界普遍实施共和制后的一个趋势。
自一战结束以来开花结果的民主化进程所导致的后果是毋庸置疑的。选举权的持续扩展和成人普选权的最终确立,在每一个国家都启动了一个看似永久的财富与收入再分配的趋势。背后的逻辑清晰可见:若人人拥有权力,那为什么不滥用这一权力呢?若人人都是拥有合法抢夺财产的君王,为什么我不使用这一权力呢?
在没有实施普选的共和制中,人们使用的是舆论工具来实施这一权力的。比如呼唤扶贫,呼唤免费医疗等等。任何长期统治必定依赖民众的观念与对统治的服从,所以这些舆论呼吁也将部分实现选票之功能。哪怕是没有一人一票的共和制中,也能看到大量的税款分配,流向国民生活中最重要的支出,比如教育、医疗、住房,甚至是吃饭。
民众甚至认定,政府应该用税款来承担一些较为刚性的基本生活开支,是一件政府必须要做的事,为什么?因为他征税了。这一思维方式说明,他自己并不认为身处君主制中。数千年的君主制时代,哪一个臣民要求君主拿出家里的钱来为他看病?他潜意识中认定权力为公有,他有一份,才是真相。
在共和观念下,在民主条件下,大众对他人财产之渴望得到了系统性的强化。这是一种不道德且反社会的想法。但在共和社会中,这种言论经常可以堂而皇之登上报纸,甚至在会议中公开讨论,比如研究如何向富人征收遗产税,比如公开呼吁如何向有房子的人征房产税。
房产税就得到了很多人大力赞扬,催着政府快点出台。因为他们支持的房产税是多套房,而主要的支持者没有多套。这些支持者不但不脸红,反而自认为道德高尚。为什么?因为所有征税之目的都被支持者包装过,那就是要去分配给更穷的人,而帮助穷人在观念上具备道德正义感。
在二十世纪之前的美国,这个道德正义感是不存在的。总统曾在国会反对议员向灾区拨款,他说,救灾不是政府之权力,民众成立政府并没有授权给我们用某一部分人的税款去帮助另一部分人。言外之意,如果民众要去救,那他们自己会去救,为什么要政府强制征税去救?
那些呼吁要救穷人的人,是真的同情穷人吗?不,绝大多数呼吁者本身就认为自己是穷人,另一部分呼吁者也并不愿意自己出钱去救穷人。当你反问他们,他们说,为什么我要出钱,你政府不是征了税吗?既然你征了税,那你就必须救,这是你的责任。
当政府开始加大政府慈善力度时,不可避免就要加重税收,而加重税收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观点:你都收这么重的税了,还让我医疗教育花钱?如此往复,就形成恶性循环,税收呈螺旋式上升局面。但呼吁税收提高者绝不是呼吁自己的税收提高,大部分时候,他们是呼吁提高别人的税收。他们会说,我才这么点钱,你怎么能提高我的税收呢?那唯一能提高税收的就是富人了,均贫富就是一种必然。
意见领袖们还用一套话术掩盖他们试图抢劫他人财产的事实:富人加重税收是应该的,他们要有社会责任感。但有意思的是,即使在家庭关系中,姐姐将家里的钱给弟弟去买房,那也骂为扶弟魔,因为各家是各家,姐姐家没有帮弟弟去买房的义务。在公共舆论当中,大多数人支持两家应该独立生活,弟弟应该靠自己。所以,呼吁向富人征税和支持各家过各家的,就形成一道美丽的双标风景线。
亲人间都没有什么社会责任感,但却要一个陌生的富人拿钱出来给穷人花,为何这么双标?其目的就是掩盖自己呼吁抢劫的罪恶感。哪怕古代君王和贵族,要搞一个富人的钱,都不是光明正大地说出要剥夺其财产的几分之几,而是要私设一个罪名,然后抄家没收财产。
而遗产税、免费医疗等等这些试图剥夺他人财产的声音在言论自由的特殊保护下公开主张,那么每一种要求都是合法的。一切都可以表达,可以主张,一切东西都可以供人竞夺。
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案例,有人参与示威活动阻止新界开发,他并没有那块土地的产权,却认为有权上街表达一切看法。他认为A小区的人有权跑到B小区门口把他围起来,并要求他不得拆迁。当被问到这种示威活动阻止了新界人行使自己权利,导致他们利益受损时,他的回答是,这与我无关,因为在法律上执行不让新界开发过审的是政府,他们才有权力,我们只是言论自由,我们只是表达。
在民主共和制下,呼吁与执行是两个层面的问题。当你呼吁向洛克菲勒征收70%的遗产税时,你是不用动手上他家抢财产的,你不是执行方,这就使得呼吁抢夺他人的人进一步减少负罪感。我只是说说,我只是行使言论自由权利,反正又不是我干的。最后,即使在征收过程导致什么灾难,那也是政府的事,与我何关?
建国时一点点印花税就要抗税的美国,可以想象今天美国人手上的资产升值要征收四五成的利得税,死后还要征收50%的遗产税吗?因为不要脸呼吁加税的美国人越来越多了。桑德斯在一百多年前的美国,会被人扔鸡蛋哄下台的,会成为民众心中的恶魔,因为他全套理念全是如何加征富人税收给穷人花,但今天他在美国粉丝无数,差点登顶。
更糟糕的是,在大众选举中,谁更容易上台?试想一下,如果按照守夜人政府的理念,政府只能从事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的工作,那政客宣传什么上台呢?所有可以观察到的事实都表明,那些高效煽动民众参与抢夺他人税款的人更容易上台。不管是拜登还是川普,还是桑德斯,他们都在告诉选民,我要想办法让你通过政治手段增加收入。
区别的只是手段的类型不一样。川普向五大湖工人承诺用美国货雇美国人,这是用管制外国劳动力和外国商品的手段来分配收入,这也是一种分配手段,因为部分人受损,部分人得利。不要迷信川普是什么小政府的支持者,他任内政府开支不减反增,减税不减支。拜登和桑德斯则更加直接,直接加税,免大学贷款,用税款给你医疗服务。
因为参与竞选的人并不拥有国家的资本存量,收入与财富再分配的反作用与他几乎或者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再分配措施的长期恶果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但短期的好处却是明显又清晰的。为什么?因为穷人永远是更多的。
贫穷是一个相对概念。和四五十年前比,今天九成的人都起码是中产,因为不但能吃饱饭,还能吃上肉,还能用很多廉价的工业品。美国的穷人对于中国人来说,那也是妥妥的中产,温饱不说,还能每年去旅游。只要你在划分穷富,穷人永远是更多的,因为他是一个相对概念。民主候选人在政治竞争的压力之下,要保护自己的地位,唯一的方式是让更多的人支持你。而相对穷人更多,争取他们的选票,就成为政治胜利的必然。
现代民主共和政体中,为个人进入政府参与征税及分配提供了完整的通道。人人都可以考上公务员,或是人人都可以通过选举进入政府,同时还提供了一人一票的选举权力。这意味着每一个人的财产都朝不保夕,其他人都可以触手而及。区别于贵族制和君主制,普通人可能几辈子都难以进入征税和分配体系。
任何社会,相对财富更少的人总是更多的,这就给他们提供了抢夺他人财产的完整且合法的通道。君主制当然是不好的制度,他的寄生性和劫掠性一目了然。但共和制在财产抢夺方面,只会比君主制更加残暴,因为在这一体制中产生了无数的匿名君主,他们更难以被观察和识别,他们抢劫的名义往往叫作公共福祉。
为什么能发展?因为从接近百分百的税收降低到比较低的税收水平,民众的生活支出不再来源于政府分配,而是依靠自己在市场上去交换获取,这就是市场化。这一代人死去时,大多能给下一代留下不少的遗产,形成代代相传的财富累积。在古代,有很多地主是来源于一代又一代的省吃俭用,储蓄得以在未来形成资本。
如果用这一指标观察西方,你会发现,为什么西方人口出生率长期下降,但新出生的人口却没有继承到祖上的财富?大量的欧美人几乎没有储蓄,他们老了以后的收入全靠政府来分配。那欧洲几百年资本主义发展的老钱到哪去了?经过不到一百年的民主与再分配,可以预见的结果正在出现。承自历史的老钱显然将逐步耗尽。
拜登计划对100万的富人们增加资本利得税,从目前的20%提高到39%,再加上现有的投资收入附加税,意味着投资者的联邦税率可能高达43.4%。这一计划在美国政府债务不断垒高的情况下,迟早要推动。美国还能保持一定的经济增长率,来源于其美元世界货币的地位,他出口美元换回商品,而这些美元在其他国形成储蓄又投回美国,成为美国资本的来源。如若没有美元国际地位,美国的经济增长应该是长期处于负数或非常低的水平。
资本耗尽就代表着接近回到动物世界,只有动物才是吃光用光,从不储蓄。资本主义的本质是储蓄主义,是人们节省消费,将财富用于生产性活动。阻止人们进行储蓄的手段就叫作社会主义,比如没收收入,直接进行分配。如果所有人都没有了储蓄,那生产性的投资从哪里来?经济一落千丈就是必然发生的。
几十年来,西方的真实生活水准已经停滞不前甚至下降了。公共债务及现有的社会保障与医疗保健系统的成本,带来了迫在眉睫的经济崩溃前景。同时,几乎所有形式的不良行为失业、福利依赖、疏忽大意、鲁莽冲动、不文明现象、精神变态、享乐主义和犯罪行为都增加了,社会冲突与撕裂已经上升到危险的高度。
由于对立的政治双方都倾向于加大劫掠对方的意图,使得分离主义情绪高涨。据相关民调结果显示,超过半数的人认为支持共和党的州应该脱离联邦成立一个新的国家,与此同时,拜登的支持者也有近半数持同样的想法。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可以肯定地说,西方福利国家会像东方社会主义在1980年代末那样崩溃。
在发展中国家,津巴布韦、委内瑞拉、阿根廷在这种持续的财富分配体系下已经反复崩溃了,但是世人少有警醒。
西方发达国家进入全面民主制度,至今不过一百年左右,但已经出现了福利主义泛滥、税收达到历史上最高点、生活水平停滞不前的现象。
他们的命运,最终将与苏联一样,都是权力公有程度增加后财富分配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