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梁建章,因为天天鼓吹要政府发钱来刺激生育,他虽然是企业家,但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一个喜欢鼓吹政府管制的知识分子。
但我依然要为携程说话。
就在两天前,2026年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对携程集团正式立案调查。
罪名不小,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是来自于云南、黄山这些地方的民宿协会,说携程搞“二选一”,强迫商家站队,还有那个让商家咬牙切齿的“高佣金”,商家控诉这把商家的利润都吃干抹净了。
网上的舆论我也看了,几乎是一边倒。
不少人在说,天下苦携程已久。
这些人都觉得,这是一次正义的审判。大平台欺负小商家,那是“恶霸”欺负“良民”,政府出手,那是“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这一事件,正好印证了我反复写过多篇文章的一个观点,那就是,在中国,当下最强大的反市场力量,正是在各行各业的生产者联盟
要旅游行业,是民宿协会,在出行领域,是出租车,在电商领域,是小卖家,在外卖领域,是餐饮企业。
就在近一年来,养殖行业推动对外国牛肉搞关税配额,餐饮协会推动政府对外卖企业反内卷,这次携程不过是同样的事件。
作为经济学科普号,我们还是先要搞清楚一个概念:到底什么是垄断?
我先要说,在自由市场上,根本不存在“垄断价格”这一说。
为什么?因为只要没有政府的强力准入限制,任何一家企业,哪怕它占了99%的市场份额,它也是在激烈的竞争中活下来的。
携程有枪吗?有警察吗?能把消费者绑在椅子上强迫他们下单吗?
没有。携程手里唯一的武器,是服务,是效率。
如果携程敢定高价,敢虐待消费者,美团在干什么?抖音在干什么?快手在干什么?资本是流动的,只要携程真的赚取了所谓的“超额暴利”,哪怕是一个送外卖的平台,哪怕是一个搞短视频的平台,分分钟就能杀入旅游市场。
这次外卖大战,你不就看到了吗?
京东说搞外卖,就投几百亿进来搞了。阿里说要搞闪购,就带着几千亿现金储备进来抢市场了,你哪来的垄断地位?不管你今天有多大,只要对手发现你有未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那一面,就会马上杀进来。
一家独大,你一样晚上睡不着。
美团就瞬间从市场地位第一,稳定的盈利转成了亏损。
真正的垄断,只有一种,那就是权力的授予。 只有当某种力量通过行政手段,禁止别人进入这个行业,那才叫垄断。
而携程现在的地位是怎么来的?是消费者用手指头一次一次点击投票投出来的。
现在这些生产者的控诉不止于此。
云南、黄山的民宿老板们跳出来了。他们说:“不对!携程逼我‘二选一’,我不签独家,它就给我降权,这是霸王条款!”
我们来还原一下这个场景的本质。
什么叫“二选一”?这在商业逻辑里,本质上是一份契约。
携程对商家说:“如果你只在我这里卖,我给你更多的流量,更低的技术服务费。”
有些商家心里算了一笔账:“嗯,签了独家,虽然失去了美团的客源,但携程给我的流量补得回来,还赚得更多。”
于是,他签了。
这是一次自由的意志表达。
但有一些商家想多家平台都卖,因为他的竞争力不足,他需要多家平台接单,他不想签独家,但没问题,他完全可以不签,他可以去拥抱美团,去拥抱抖音,甚至可以自己在店门口发传单。
为什么现在他们要闹?因为他们既想要携程的庞大流量,又不想付出“独家”的代价。
这叫什么?这就好比你一定要娶女神回家,但你又不想承诺“忠诚”,你说这不公平,这是女神在“垄断”你的婚姻自由。
这讲不通嘛。
企业自主经营,与商家自由签订契约,这本是市场经济最基本的特点。
现在,因为一方认为自己不够强大,觉得谈判筹码不够,就去呼唤行政力量来干预契约,把商业谈判桌上的“博弈”,异化成了法律层面上的“垄断”。
这不是反垄断,这恰恰是反市场。
那好,我们再深挖一层。为什么这些民宿老板、这些小商家,会如此痛恨平台?
携程2024年净利润172亿,而云南的民宿平均毛利只有20%,还要被平台抽走一大半。看起来,这是平台在“吸血”。
但我们要问一个更残酷的问题:这些小商家,他们真的有资格活得那么舒服吗?
民宿这一产业,完全是平台经济的衍生品。
因为如果没有平台,消费者怎么可能知道你的民宿在哪,怎么敢和你交易?
正是因为旅游平台企业发展起来了,民宿企业只需要投资硬件,营销完全外包给了平台,他们才能做这个生意。
携程盈利,民宿不盈利,很正常。
第一个原因是商业周期的影响。
在货币超发期,商家以为繁荣将至,消费者也对未来看好,于是增加消费,民宿供不应求,大量人进入这一领域。
现在进行萧条期了,需求瞬间腰斩,民宿开了有这么好退出吗?硬件投进去了,于是开始了降价,投资是通胀期的,收入是通缩期的,你不亏才怪。
第二个原因,资本品更容易赚钱
资本品是为消费品企业提供工具来赚钱的,携程的客户本质上是旅游类企业,他就是一个超大号的营销员,他是一个资本品,真正销售消费品的是民宿商家。
当前期大量的错误投资出现时,民宿数量增加了,而客户量在萧条期变少了,为了回本止损,只能激烈竞争。
怎么竞争,在平台上投广告,吸引更多的客户,这就增加了卖资本品商家的广告收入。
在萧条期,消费者支出意愿减少,直接消费品行业收入大减太正常了,甚至是必然的,不管有没有携程,他们都将亏损。
没有携程,就换一种方式竞争,降价,发广告传单,雇佣人拉客等等。
第三个原因,是竞争加剧
互联网平台,尤其是电商和OTA(在线旅游)平台,它们真正的作用,是极大地扩展了竞争的边界。
在没有平台的时代,一家黄山脚下的民宿,它的竞争对手是谁?是它左边那家店,和右边那家店。方圆一百米,就是它的全部江湖。
只要搞定了这条街,哪怕服务烂一点、价格贵一点,游客来了也没得选,只能住。这就是局部供给少带来的优势。
但是,携程出现了。
携程干了一件什么事?它把这个“一百米”的竞争半径,瞬间拉大到了“几平方公里”,甚至拉大到了“全国”。
当一个北京的游客想去黄山,他打开APP,那一瞬间,黄山脚下的一千家民宿、酒店,同时被拉到了同一个竞技场上。
对于消费者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这就是电商化的本质:普通人可以面向全国、全网来选择产品。
对于外卖也是一样,外卖平台把一家饭馆面临的竞争对手,从一条街扩展到了几平方公里的范围。
消费者的选择权,是随着竞争半径的扩大而指数级上升的。
但是,这对小商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灾难。
原来你只需要比隔壁老王做得好一点就能活,现在你要和五公里外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比性价比,要和全网评分最高的网红民宿比服务。你的竞争压力,瞬间被放大了几十倍、上百倍。
那些指控携程“技术操控定价”、“高佣金”的商家,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在这种全国性的、全域性的超级竞争中,感到了窒息。
他们发现,自己的经营效率、服务质量、成本控制能力,根本无法在这个放大的竞技场里生存。他们赚不到钱,不是因为携程抽成高,而是因为在如此透明、激烈的竞争下,他们的产品力不值那个价。
这时候,他们面临两个选择:
自我革命:提升服务,装修升级,优化成本,在竞争中胜出。
呼唤管制:联合起来,痛斥平台,要求政府把这只“看不见的手”捆住,让竞争节奏慢下来,让自己能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