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见小面”被告，名为“产权”实为特权
文 丨张是之
一家小店“渝见小面”，被一家大型品牌连锁“遇见小面”告上法庭。
理由是：两家都卖小面，四个字中有三个字相同，读音和整体表达相近，容易造成消费者混淆，涉嫌商标侵权。
老板娘说，近一万元的赔偿，她要卖一千多碗面才能挣回来。
视频传开后，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老板娘这一边。
网友们纷纷表态：“遇见小面如果不倒闭，我也有责任。”
还有人说，大公司格局小了，欺负小商户，是用法律手段“以大压小”。
实际上，这种告法是律所发明出来的，告赢了一本万利，告不赢也没有什么损失，早就成了一门生意了。
最新消息是，“遇见小面”撤诉了。
不过在我看来，这个胜利很偶然，也很幸运。
还有很多无辜的受害者，没有发声的机会，或者没有被互联网放大。
广大网友的善良和热心，救了这家小店一把。
见不得恃强凌弱，是人之常情。
不过很多人的愤怒，其实打错了靶子。
仔细想想，问题真的只是大品牌太强势、索赔太狠吗？
假如起诉老板娘的不是一家连锁品牌，而是另外一家夫妻店，这件事就合理了吗？
假如被告的不是街边小店，而是一家体量相当的餐饮公司，大家还会如此愤怒吗？
或者，索赔的不是一万元，而是一千元，这件事就正确了吗？
都不是。
真正应该追问的是，“遇见小面”使用的这件法律武器本身对不对？
很少有人去思考这个问题。
老板娘说：“我就普普通通卖个面，怎么就侵权了？”
这句话看似朴素，其实非常深刻。
她卖的是自己买来的面粉、自己租下的店面、自己付出劳动做出来的面。
她没有冒充对方的门店，没有使用对方的标识，也没有拿走对方的一张桌子、一口锅或者一分钱。
她只是给自己的店取了一个名字。
但现在，法律却把她推到了“侵权者”的位置上。
这意味着，法律把一件原本没有侵犯任何人财产的行为，纳入了“侵权”的范围。
问题也就从这里开始了。
真正的产权为什么需要保护？是那些现实世界中的稀缺资源。
你拿走我的钱，我就不能再花；你占据我的店面，我就不能继续经营；你吃掉我做的面，我就少了一碗可以出售的面。
同一件实物，不能同时由两个人排他地占有和使用。
产权的意义，就是划定边界，解决稀缺资源之间可能发生的冲突。
谁拥有，谁使用；谁未经允许拿走，谁就侵犯了别人的产权。
但是，词语、知识和想法并不完全符合这套逻辑。
你使用“遇见小面”这四个字，并不会导致别人失去它们；同样的，别人再使用这几个字，也没有给你造成损失。
你把一家店取名为“渝见小面”，不会让“遇见小面”从市场上消失，更不会阻止对方继续经营、继续开店、继续制作和销售小面。
“渝”原本就是重庆的简称，“小面”也是一个通用的食品名称。
这些词语不是谁创造出来的一碗面，也不是谁购买下来的一间店铺，而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语言资源。
可在商标制度下，只要有人率先注册了某种组合，就可能获得一定范围内的排他权，进而限制其他经营者使用相同或者近似的表达。
原本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文字，就这样被人为划出了一块块边界。
先注册的人，可以要求后来者改名，可以发律师函，可以提起诉讼，还可以要求赔偿。
很明显的一个逻辑矛盾：为了保护所谓的“商标权”，法律反而限制了其他人对自己真实财产的使用。
老板娘的店面是她租的，招牌是她花钱制作的，面是她自己做的。
但因为别人先注册了几个字，她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给店铺命名，甚至还要为此赔钱。
那么，法律保护的到底是谁的产权？
有人可能会说，商标保护不是为了垄断文字，而是为了防止消费者混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如果有人故意模仿一个知名品牌，从字体、颜色、招牌到店面装修都高度相似，让消费者误以为两家店存在关联，那当然可能涉及欺骗。
但欺骗和使用相似词语，并不是同一回事。
判断一项经营行为是否有问题，重点应该是经营者有没有故意冒充，有没有作出虚假陈述，有没有让消费者在错误信息下完成交易。
如果确实存在欺骗，就针对欺骗本身追究责任。
但不能因为存在“消费者可能混淆”的可能性，就把相似表达本身变成一种侵权行为。
因为“相似”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标准。
什么叫整体相似？
四个字相同三个字算不算？读音相同但写法不同算不算？字体、颜色或者经营品类相近，又相似到什么程度才算侵权？
消费者到底会不会混淆，又由谁来判断？
当法律把“相似”“近似”和“可能混淆”作为重要标准时，就必然留下巨大的解释空间。
而只要存在解释空间，就一定会有人把它变成获利空间。
先注册大量商标，再寻找相似名称；先发律师函，再提出和解条件；先提起诉讼，再要求赔偿。
对方如果是一家大企业，或许还有能力聘请律师应诉。
但对于一家夫妻店来说，打官司需要花费的时间、律师费和精力，可能远远超过赔偿金额本身。
即使店主认为自己没有错，也可能被迫选择改名或者赔钱。
所以，人们经常把这类现象归结为“有人钻了法律的空子”。
但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法律本身制造了这个空子。
没有这种模糊而广泛的排他权，就不会产生围绕这种权利进行批量注册、诉讼和索赔的生意。
专利流氓、商标流氓、版权流氓，并不只是偶然出现了几个坏人。
只要制度允许人们通过圈占知识和表达，限制其他人的正常行动，就一定会有人将其变成一门收租的生意。
逐利本身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法律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种逐利方式。
所以，我的观点很明确：所有与知识产权有关的法律，最终都会在逻辑和现实中侵蚀真正的产权。
记住，是所有。
真正的产权，是你做了这碗面，这碗面就是你的；你租下这间店，别人就不能强行占用；你购买了机器设备，别人就不能随意拿走。
所谓知识产权，却可能因为某个人先说了一个词、写下一个表达或者注册了一个名称，就赋予他限制其他人行动的权力。
一个保护的是你已经拥有的财产；另一个创造的，却是你支配别人如何使用其财产的权力。
再请记住，所谓的“知识产权”，并不是“产权”的一个子集。
虽然两者都带着“产权”二字，但仔细想想，它们的真实含义完全不同。
老板娘没有抢走任何人的面，也没有强占任何人的店，她只是用自己的劳动，经营自己的一家小店。
可在一套人为制造出来的糟糕的法律体系，却让她成了“侵权者”。
还记得前几天央视发的最严格的世界杯版权保护声明吗？
看不清这个问题的逻辑，你随时都可能像这个老板娘一样成为受害者。
2026年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