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丹丹言论引发舆论反弹,这背后,其实是一个理论问题。舆论认为,张丹丹是何不食肉糜,他们认为,当骑手、当网约车司机,都是不得不或被迫选择的职业。他们的潜台词是,有办公室坐,有空调吹着,有单位交五险一金,谁会去干这种活呢?最好的活,最好的工作,当然是国企,最好是公务员,能一杯茶、一支烟,天天闲聊,无所事事,还收入挺高。或是哪怕工作忙一点,也是国有单位,永不开除,旱涝保收,退休金贼高。这是人之常情,劳动都是负效用的,人们天生厌恶劳动,偏好闲暇和轻松。在舆论的眼里,是因为我找不到这种工作,所以不得不去干这种体力活、没有稳定收入的活,这是社会底层才有的命运,我们要对他们给予同情,而不是如张丹丹一样,说他们是自由。但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没有公务员这种职位,没有事业单位这种职位,所有人都是在市场中找活干养活自己的人,那么,这种舆论还成立吗?这种舆论就不成立了,因为按这些人的标准,市场上是没有好工作的。中国市场中(排除非市场领域比如公职人员,或不够市场的领域,比如国企职工),收入最高的,就是大厂员工,年薪几十万起步,好的上百万。但是,这些人的工作状况人们羡慕吗?舆论痛批大厂996,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么些年,大厂普遍实施了996的工作制度,程序员加班到深夜,甚至全年无休,是一个常态。他们是收入高,也都交五险一金,还有一流的食堂,可是,人们不是一样在痛恨这种工作吗?他们拿什么工作去与996的人去比较的呢?还不是国企、事业单位和公务员吗?中小企业,难道工作待遇、竞争压力会比大厂小吗?一点也不。大量的企业还是实施单休,各种服务业,一天工作时长超12小时,就连所谓的全民夸赞的胖东来,在舆论爆火之前,也一样是工作时长超过十几小时。很多人以为司机和外卖员辛苦,这是一群坐在办公室里的知识分子,不懂世间疾苦的人的判断,他们根本不走出社会,不接触各种职业,所以,他们不懂什么叫辛苦。你当一下厨师就明白,高峰期颠勺让手抽筋也要坚持,看一下爆单店的服务员,打订单配货,配到哭,工作时间全程完全停不下来的状态,是很多坐在书房里,呆在公有单位的人想不出来的。你知道特斯拉这个倍受夸赞的企业,员工流失率有多少吗?一线员工收入上万,但是特斯拉为什么前两年成为了全国热议待遇的企业?因为,他们给员工制定的招工奖励,让员工们宣传特斯拉,所以成为了热点。那为什么要奖励招工?因为招不满?为什么招不满?因为离职率高。因为,在一线工作的人,光是全程站着,站八到十小时,很多人就完全适应不了,且在生产线上的工作,那是没法摸鱼的,因为是人要跟着机器转,机器可不会停,而在办公室上班的人,上班习惯了摸鱼,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叫辛苦。特斯拉这种巨大的产能需求,产线节奏极快。
例如他们的总装车间,员工操作时间被压缩到每35-45秒就必须完成一组动作。
有一些岗位,工人需要长时间手持2斤到10斤不等的螺丝枪作业,对体力是巨大考验。
这时,高流失率形成了一种常态,许多工人都是为了拿到丰厚的季度奖而咬牙坚持,奖金到手后便选择离职。
有特斯拉的员工感叹,与他同期进厂的一批人,现在十个人里剩三个不到。在总装车间,甚至出现了产线工人换代频率以季度为单位 的现象。
你以为,一万的工资有这么好拿?你以为,另一个工厂开出来的只有他一半的工资,为什么也能招到人?因为更轻松。
是对制造业毛都不懂的知识分子们,坐在书房里的人,天天把特斯拉当作慈善大老板,殊不知,这只是一个对应工作强度的正常市场价工资罢了。
而网约车司机,一天十几个小时,可能有六个小时是在等单,刷手机。外卖员也是,他们在高峰期一单接一单,但在低谷期,则是集体蹲在门店聊天抽烟,如果他们进过制造业,他们会说,这活,比工厂轻松多了。在中国的舆论场上,有一群人不愿意接受市场考验,不愿意承担市场风险,不愿意接受高强度工作,但是,市场就是这么回事,只要你身在市场中,任何一个普通人,其实就是一个企业家,他也是商人,他必须迎合消费者的需求,他必须提供高效率的服务,他要想拿到更高的收入,就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和接受更强的劳动要求,甚至承受各种劳动风险。这是市场的常态,也是中国几亿在市场中工作的劳动力们的真实状态。这些人自封自己为牛马,没有错,但不是老板的牛马,是消费者的牛马,是消费者对商品价格和质量的无限欲望,指挥着所有在市场中的企业要提高效率,提高劳动生产率。那些不接受市场考验的公职人员,当然不能理解这一常态,他们喜欢把自己装成救世主,渴望每一个私企,都如公职单位一样,最好有低价食堂,最好没有强工作管理,最好可以活少钱多,最好可以工作时间少收入却很高。这些年来对996的批评,就是源于这一群知识分子。一个在自由市场混饭吃的人,自己工作时间多长,本质上由自己决定。美团的骑手过万收入的多着呢,全部是自愿的,自己愿意接单,收入就更高,需要你在旁边指手划脚做什么?关你屁事?你应该冲到你门口的小卖部那里,指着老板大骂,你晚上还开门,自己给自己搞996,自己压榨自己,你不道德!你在剥削你自己!哪来的什么不得不?这不是开小卖部的必然吗?开八小时,你就赚不到几个钱了。难道你在公职单位上班,不是“被迫”“不得不”,如果你有家产一百亿,你上个毛班?你一天都不想去,上班就是痛苦的,人都不想上班,只想消费。他们没有想过薅别人的羊毛,他们没有想过要利用管制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非正当利益,另一群人渴望五险一金,不过是认为,这里有一大半是老板出的钱,认为沾到了便宜。外卖骑手,送一单拿一单的钱,这不挺好的?不是最公平的制度吗?他们哪吃亏了?你逼着平台给他们交五险一金,可以啊,这有什么难的?单价从五块一单,变成三块,不就行了?有些人总想美事,认为平台交五险一金,外卖骑手还能保持单价不变,收入不变,是一种净收益,这怎么可能呢?先不说平台,我们假设就这么执行,这相当于外卖员的收入上涨了30%,那马上无数的其他行业的人看到外卖员收入上升了,马上就冲进来这个行业了,单的总量就这么多,外卖员多了,就算单价不变,那一天能接的单的数量就减少了。你的收入能涨吗?懂一点市场供需原理的人就知道,劳动力也是商品,价格可不是可以由一纸政策就决定的。如果一纸政策就能决定劳动力价格,不如发个政策,每一个企业都交一万的五险一金,人人退休收入上万,人人可以供得起大城市的房子,想什么呢?市场经济在中国搞了这么多年,人们还是不了解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是什么,那就是自负其责。也即,你的一切收入源于你对消费者的贡献评价,消费者用货币支出来对你的服务进行评价,你效率越高,收入就越高。没有错,某一些政策会让你在短期内沾到另一些人的便宜,甚至很多人天天指望政府让企业主敞开家里的保险柜,让劳动者去沾便宜,比如,上班路上交通事故,也得让老板赔点钱。但这只能短期内沾到,时间一长,所有的企业都减少雇佣,并将风险计入工资,那你去谈工资时,就必然给你更低的工资。现在无数人在抱怨,工资开得太少。当然会开得少,进来一个人,可能怀孕,可能有劳动纠纷,可能工伤,还要交五险一金,还有可能摸鱼,那企业家也不是傻子,自然要考虑到各种风险,那就给一个低工资嘛 。风险最高的那些年轻女生,甚至只给开个两千块。因为政策给你的风险,让你只值这个价。一些北方的地级县级市,给到幼儿园老师的工资就是一千多,为什么?高风险人群啊。哪怕你说,我不准备结婚,我近五年不打算生小孩,我不会出交通事故,也没用,因为风险摆在这里呢,这种管制害了谁?害了所有人啊。很多人不知道 ,自己对于保障的要求,其实都是一刀捅向了自己。捅得还很深,鲜血直流。我这几天网上面试程序员,他说要求五险一金,我一口答应,我直白地告诉对方,我对你的总出价,就是一个月一万五,他听完很开心,他只要一万三,但我告诉他,现在社保有要求全额缴纳的要求了,我支付就是一万五,但你到手只有9400。我也可以一万五交给你一个项目开发,但一样要扣税,20%,你到手12000,你一个月内做完也可以。你如果自己有企业主体,个体户或企业,那我直接打给你们一万五,开发票就行。对我来说,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完成一个开发项目付的钱,但对他就不一样了。看明白了吗?是他要交五千多的五险一金,而不是我。他能沾到我的便宜,想什么呢?我又不是SB,他对福利的要求,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你会说,你为什么不能支付一万八呢?让他实拿一万三,他不就爽了吗?问题是,消费者不同意,消费者只要低价的服务,他支付不了更高的价格,我又不能改变消费者的出价,我总不能亏本做。如果我能涨员工的收入,还能给消费者同时涨价,那企业主个个发财了。这意味着,不需要控制成本,只要把成本加到卖价中去就行了,设定一个利润率,就天天赚钱。你看,我给他灵活就业的机会,让他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交五险一金,这多好,他可以收到一万五,自己决定交多少。对于软件这类的工作,我就决定了,主要以外包为主,不请人来公司上班了,省心,省力,对方拿的钱还多一点,这时,他就是没有保障的,但手上的钱多了呀,他自己要是愿意交五险,自己去交不就行了?骑手那么多上万收入的,社保局的大门又没有关,他们很多人不交啊,是没有人给他们交五险一金的问题吗?是他们自愿的选择,他们宁愿要当下的现金收入,而忽略将来的退休收入。不少人的工资其实远没有外卖员高,他们却看不起外卖员,认为他们是底层,你知道在外卖大战前几个月,一天收入一千多的外卖员那可不少,很多人拿得到吗?你还担心他们交不起社保吗?当时,他们一天的收入就能交一个月的社保了,你瞧不起谁呀。你知道自有外卖员这个职业起,这个行业里努力一点的人,上万收入只是一个常态吗?你知道有网约车以来,在一二线城市里跑网约车的,搞个一万收入的叫普通收入吗?直到最近三四年他们的收入才降下来。现在很多农村五十多岁的阿姨,受点打扫的专业训练,有口碑,在平台上接单上门清洁,也能上万收入,你知道么?我家请的阿姨,得预约,不提前三天,都约不到她。价格不高,一小时五十,她一天能做十小时,全月无休,时间排满,月入过万。当然辛苦程度,也是坐办公室的公职人员想象不到的,一天都是弯腰低头的,一干就是几个小时没有任何休息。但对于她们来说,收入比家里男人还要高了。这是一个伟大而神奇的时代,只要你努力愿意付出,就能让一堆农村没有学历的中年女人收入上万,灵活就业太牛逼了!因为农村人能吃苦,很多家庭里的主要劳动力全部干着最辛苦的活,但收入可不低,万把块钱收入,在农村劳动力眼里,这并不是超常的收入,哪个村不得有个十几二十人?最低收入的人是谁?告诉你,就是一二线城市里有大学文凭的文员、幼师这类低龄女性岗位。对,她们要五险一金,也同时要到了低收入。中国不少知识分子,对农村人选择职业的偏好一无所知,比如那个坐在书房论天下几十年的秦晖,骂了血汗工厂几十年,他根本不知道,如果一家制造业工厂取消加班,这家工厂工人就得走光。人家是来挣钱的,人家能吃苦,想多干活,这才是他们的偏好,秦晖这类人以为所有人都能象他一样,一辈子坐在大学里,拿国家税款生活,一周上几节课,拿高薪,这种没在市场上混过的知识分子,其实对普通人的生活一无所知。所以,灵活就业越来越多,是因为利益吸引,这才是关键。说要给灵活就业者保障,无非是逼他们去交罢了。这当然就叫不自由。只不过矛盾转移了,骑手就开始骂平台了,你的单价怎么天天降了呢?拜托,中国这些舆论中的知识分子们,关注点不要在人家怎么选择职业,怎么选择生活,工作多长时间,有没有所谓的保障,关注点学一下古代人行不行,关心一点税收的高低吧。不要你们天天去同情底层,要没有五险一金,中国这些能吃苦耐劳的普通人,其收入的购买力在全世界都是前列的,他们根本不需要被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