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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文章福利制度必须一夜废除?奥派原教旨主义的致命自负发出后,在与奥派原教旨主义者的讨论中发现对方对行动学公理的逻辑闭环有着不容指摘的理论自信。
那么这条公理真的是绝对真理吗?
为何始终拒绝实践检验?
带着这些疑惑,今天就试着把它剥开来看个清楚。
当“不可否认”遭遇语言与经验的边界

米塞斯为“人的行动是有目的的”这一公理所构建的“践言冲突”辩护,实质上是试图在语言游戏的狭小堡垒中,宣布一场对现实世界的普遍胜利。
这一论证的脆弱性,首先暴露在其效力范围的严重局限上。
它仅仅对那些正在使用理性语言进行辩论的特定主体——例如现代西方哲学传统下的学者——瞬时有效。
假定一个非人类的智能存在,或一个处于前语言阶段或拥有完全不同语言结构的文明,完全可能在不产生内在逻辑矛盾的前提下,否认或根本不存在“目的”这一概念范畴。
它表明行动学公理的“必然性”严重依赖于特定人类意识与语言形式的偶然结合,而非宇宙的普遍真理。
即便对于人类,该论证也只能证明“在否认此命题的当下言语行为中,否认者怀有目的”,它无法逻辑地推导出该否认者在睡眠中的翻身、疾病中的抽搐或无意识习惯等所有行为都具有目的,更无法证明所有时空下一切被称为“行动”的现象都必然贯穿着目的性。
这不过是将“行动”预先定义为一个包含“目的性”的概念,然后宣布发现了一个同义反复的真理。
如果像行为主义者那样,将“行动”初始定义为“可观测的有机体运动”,那么“目的性”就立即从一个逻辑必然项,降格为一个需要经验证据支持、且可能被证伪的假设。
行动学公理的所谓“不可否认性”,其根源更可能在于特定语言共同体的定义约定,以及一种将内省感受误当作逻辑必然的认识论错位。
这种先验性主张的边界是极其模糊且脆弱的。
原教旨主义者宣称行动学公理不依赖于经验观察,但支撑这一宣称的“自我证实”过程,却无法脱离个体内省这一私密的、经验性的心理活动。
人是通过反思自己的意图、计划和抉择,才“感受”到目的性的存在。
然而,内省显然是一种不可靠的经验来源,它随文化、历史语境乃至个体生理状态而剧烈波动。
魏晋南北朝时期风行的“谈玄”,便是对先验逻辑与现实经验脱节的绝佳历史讽刺。
以何晏、王弼为代表的玄学家,崇尚“以无为本”,热衷于纯粹的逻辑推演与概念游戏(“辨名析理”),试图从“无”、“道”、“自然”等先验概念中演绎出全部社会伦理与政治秩序。
他们可以就“圣人有情无情”、“言尽意与否”等命题进行精妙绝伦、逻辑自洽的辩论,其思辨的复杂程度不亚于任何先验行动学。
然而,这种脱离具体经验与现实政治的“清谈”,被时人讥为“虚谈废务,浮文妨要”。
在八王之乱、永嘉之祸的残酷现实冲击下,这套精致先验体系对解释和解决社会崩溃、民族冲突、经济凋敝等群体性灾难毫无能力,最终沦为士大夫逃避现实的智力装饰。
这深刻揭示了一个真理:
任何试图从少数看似自明的先验原则出发,一劳永逸地推演出复杂现实世界的理论企图,都面临着空洞化和失效的巨大风险。
如同霍普对行动学公理的辩护所暴露的,如果仅仅因为否认“橙色比红色更暗”或“承诺产生义务”会导致某种实践矛盾,就将其升格为“综合先验命题”,那么“先验”的范畴将无限膨胀而失去任何严肃的认识论意义。
行动学公理若剥离了所有经验内容,其核心陈述(“存在有目的的行动”)将变得无比贫乏,它甚至无法逻辑地证明除自我之外其他行动主体的存在,更遑论支撑起整个经济学大厦。

从贫乏公理到复杂现实的无力跳跃

原教旨主义者宣称,所有经济学的范畴——价值、成本、手段、目的、利润、亏损——都已逻辑地蕴含在行动学公理之中。
但这宣称与其说是一个严谨的逻辑演绎过程,不如说是一种哲学上的“宣称”。
从“行动是有目的的”这一单薄前提,到“边际效用递减”、“时间偏好”、“资源稀缺性下的选择”等具体经济学定律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逻辑鸿沟。
要完成这一跳跃,必须暗中引入大量并非由公理本身所蕴含的辅助假设。
例如,“边际效用递减”不仅需要目的性,还需要假设人的需求具有层级性和饱和性,需要假设商品单位在功能上可分割且具有近似同质性——这些都是来自经验观察的归纳。
罗斯巴德坦诚的承认行动学需要“实际上是实证的辅助假设”。
这无异于承认了纯粹先验演绎路径的破产。
一旦引入这些经验性辅助假设,整个理论体系便不再具有其宣称的绝对先验性和免受经验反驳的豁免权。
为了填补从简单公理到复杂市场现象之间的解释空白,原教旨主义经济学大量依赖于“均匀轮转经济”、“最终静止状态”等纯粹想象的思维构造。
他们认为,这些非现实的、理想化的模型对于理解现实世界的动态过程是必不可少的分析工具,正如物理学中的光滑平面。
然而,这里的危险在于尺度与性质的根本不同。
当经济学的核心解释力过度依赖于这些在历史上和现实中均不可能存在的“乌托邦”架构时,其理论就极易蜕变为一种逻辑自洽但脱离实际的“智力游戏”。
这与中国魏晋玄学清谈的困境如出一辙:
玄学家可以构建一个逻辑完美的“无为而治”、“圣王合道”的先验政治模型,但这个模型对于处理门阀倾轧、流民叛乱、财政危机等具体问题完全无能为力。
原教旨主义经济学面临类似的指责:
当它用“市场过程”这一抽象概念解释一切协调,用“干预主义导致非意图后果”这一原则性断言来批判所有非纯粹自由市场的政策时,它往往缺乏对具体历史制度路径、权力结构、文化信念等群体性事实的细致分析,其结论虽在逻辑上可能成立,但在解释具体历史事件(如大萧条、东亚经济奇迹)或指导现实政策时,常常显得苍白无力、隔靴搔痒,沦为“扶手椅上的纯粹逻辑演练”。

方法论个人主义无法跨越的集体深渊

行动学公理坚实地锚定在个体行动者之上,这既是其力量源泉,也是其解释力的根本瓶颈。
方法论个体主义要求将所有社会现象还原为个体行动及其互动的结果,断然拒绝任何超个体的实体或意志。
这在逻辑上看似清晰,却在面对真实世界的社会秩序、制度、文化、规范等集体现象时,陷入了解释的悖论。
罗尔斯所提的“稳定性难题”在此尖锐化:
如果社会仅仅是无数个“我”基于个体目的性进行契约或互动的简单加总,那么那个具有相对独立性和强制约束力的“我们”——即社会共同意志、法律权威、道德共识——如何可能稳定地产生和存续?
如果“公意”仅仅是个人意志的加总,那么任何个人都可以合理地质疑其约束力;
如果“公意”具有独立于个体契约的规范性,那么契约论的基础就动摇了。
博弈论中的经典“囚徒困境”模型,为这一悖论提供了形式化的致命一击。
它清晰无误地证明,个体完全理性的(即追求自身目的最大化的)决策,完全可能导致集体非理性的、对所有人而言更糟的结果。
这彻底驳斥了“个体目的性能够自发、必然地加总为和谐群体有序性”的天真信念。
市场在某些条件下可以协调个体行动,但这协调本身并非个体目的性的逻辑必然衍生物,而是依赖一系列特定的制度安排(如产权、契约执行)、文化规范(如诚信)和历史偶然性。
将“市场”或“国家”等集体现象仅仅视为比喻或个体行动的简写,固然避免了拟人化的范畴错误,但同时也掏空了理论解释真实社会结构的能力。
制度、传统、意识形态这些超个人的力量,并非虚幻,它们以强大的、个体行动者无法随意选择和更改的方式,系统地塑造着个体的偏好、认知和可能的选择集合。
一个生长在魏晋门阀制度下的士人,其“目的性行动”的范围与内容,被其身份、家族利益、士族文化深刻限定,绝非一个抽象先验的行动学公理所能推导。
完全忽视这些群体层面的结构性事实,经济学理论将无法解释为何相似的个人理性在不同社会环境下会产生迥异的经济绩效,也无法真正理解经济变迁的历史路径。

当理论拒绝接受经验的审判

原教旨主义者最引人争议也最自我封闭的特征,在于其断然宣称经验事实“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行动学的先验定理。
这为理论穿上了一层厚重的逻辑铠甲,使其免受任何经验证据的反驳。
然而,这种免疫策略是以牺牲理论的科学相关性、解释力和进步可能性为代价的。
根据波普尔的划界标准,一个不可证伪的理论体系属于形而上学或伪科学范畴。
当行动学的预测(例如,最低工资法必然增加失业)与复杂的经验数据出现不一致时,其捍卫者总能通过诉诸“其他条件不变”的假定未能满足、或归咎于“辅助的经验性干扰因素”(如信息不完全、政府其他干预),来为理论核心进行辩护。
这使得理论的核心命题永远处于安全的避风港,但也使其解释力变得模糊不清——它永远可以自圆其说,却很难在具体争议中提供清晰的、可被经验裁决的洞见。
原教旨主义者一方面坚持先验纯正,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需要经验来辨别哪些定理对研究具体问题“有用”。
这实际上是一种实用主义的后退。
罗斯巴德将某些辅助假设视为“如此明显和可接受,以至于几乎不能称为可证伪的”,这更是用直觉上的“明显性”偷换了“先验性”。
历史上,地心说对古人而言也是“明显”的;
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曾被认为是“先验”真理。
最终是经验观察和实验,而非逻辑自洽,推动了科学认识的革命性突破。
经济学若完全将自己封闭在先验演绎的城堡内,拒绝经验证据的修正和挑战,其结果很可能不是保持了理论的纯洁,而是导致了理论的僵化与停滞。
它将无法从历史丰富的经验库中学习,无法应对新出现的、前所未有的经济现象(如数字经济、复杂金融衍生品),最终可能在现实经济的奔腾洪流面前,蜕变为一种仅供信徒内部循环论证的教条体系。

空洞的正确与自负的围墙

行动学公理的逻辑破绽,其要害不在于它是“错误”的,而在于它在构建了一个自我指涉、自我证成的封闭系统后,所获得的是一种“过于空洞的正确”。
它通过精妙的定义和论证策略,将自身提升到一个免于经验检验的“先验”神坛,却也因此掏空了自己对丰富多彩、错综复杂的经济现实进行具体、有力、可验证解释的能力。
从单一贫瘠的公理到复杂经济现象的所谓“演绎”,实际上掩盖了对大量未明言经验假设的依赖。
而其方法论个体主义的僵硬承诺,则使其在面对个体与群体、能动性与结构这一根本社会科学难题时,画地为牢,无法架起有效的解释桥梁。
魏晋玄学的命运是一个历史的警告:
当思辨脱离实证,当逻辑游戏取代对现实问题的艰苦探究,无论其体系在内部多么精妙,最终都难逃“虚谈废务”的讥讽,终将被历史的洪流所抛弃。
原教旨主义者若不能打破其先验自负的围墙,主动让行动学公理的核心命题接受经验证据的锤炼、修正与丰富,并严肃对待超个体层面的社会事实,那么它或许能继续作为一种独特的哲学视角存在,但必将日益丧失其本就不多的对理解真实经济世界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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