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Joshua Mawhorter
翻译+编辑:AI 梁洋睿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聊了聊电话行业发展初期的故事。当时,专利制度、垄断行为以及政商勾结,在这个行业里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今天,我们要把目光投向一段短暂却充满活力的历史。
那就是在1893年和1894年贝尔公司的核心专利到期后,迎来的一段相对自由的市场竞争时代。这段时期大概持续到了1906年。
通过这段历史,我们不仅能看到企业家精神、市场和竞争所蕴含的巨大潜能。同时也能看清政商勾结的压倒性力量,是如何将国家权力与特权商业利益结合在一起,从而重新塑造出电话垄断帝国的。
提到公用事业,比如电话服务,大家脑海里往往会浮现出一个流传甚广的神话。很多人深信,这类行业天生就是所谓的自然垄断。
为什么这么说呢?按照传统的经济学理论,这类行业的生产技术往往伴随着极高的固定成本。这意味着,随着产量的增加,长期平均总成本会不断下降。在这种情况下,理论上会得出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那就是,一家独大的生产商最终能以比任何竞争对手都低的成本来提供服务,从而形成“自然”的垄断。他们认为,如果硬要让多家企业同时进入市场,反而会导致效率低下并推高产品价格。
基于这种逻辑,许多人产生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误解。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在自由市场中,极高的行业准入门槛和巨额的启动资金,会赋予老牌垄断企业不可撼动的特权。在这种环境下,其他企业几乎不可能参与竞争。
因此,人们普遍宣称,竞争要么根本不可能发生,要么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退一步讲,就算竞争真的出现了,也会被贴上“不方便”或者“重复建设”的负面标签。
希望大家能看穿这些说法背后的逻辑漏洞。你会发现,这些观点其实是在预设立场,天然地排斥竞争。他们要么一口咬定没有竞争,要么就抱怨竞争实在太激烈了。于是,关于公用事业的“公共产品”理论,就这样和自然垄断的神话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它们共同炮制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结论:国家必须出面提供某些特定的服务,以防止市场失灵和遏制垄断。
这种假设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人类往往存在一种现状偏见。我们习惯了由国家来提供各种公用事业服务。久而久之,大家就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服务只能由国家提供,而且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甚至有人声称,如果把这些公用事业完全交给自由市场,必然会导致市场失灵和绝对的垄断。但事实并非如此。无论是在电话行业还是其他公用事业领域,这种说法都从未成立过。
正如著名经济学家穆瑞·罗斯巴德所指出的那样。只要我们回顾一下人类历史,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那些被经济学家们轻描淡写地称为“公共物品”的所有商品,无一例外,都曾经由自由市场成功且高效地提供过。
早期电话行业那段短暂的有限竞争时期,恰好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尽管贝尔公司凭借长达17年的专利垄断获得了巨大的先发优势,而且当时依然存在其他的政府干预,但市场竞争依然顽强地破土而出了。
这充分说明,无论是早期的还是后来的电话行业垄断,都绝对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垄断企业害怕竞争,他们才打着反对垄断的旗号,主动寻求政府干预来扼杀竞争。进一步探索这段历史,能让我们更加清晰地想象,在一个真正的自由市场中,到底蕴含着多少令人惊喜的可能性。
自从电话被发明出来之后,这个行业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自然垄断。实际上,是国家通过专利制度,硬生生地人为制造了一个电话垄断帝国。然而,随着贝尔公司两项最核心的电话专利相继到期,一扇通往竞争新时代的大门终于被轰然推开了。
贝尔公司的第一项专利是在1876年获得的,它在1893年3月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他们在1877年获得的第二项专利,也在1894年1月正式失效。
不可否认,当时的美国贝尔电话公司手里还握着其他一些专利。比如埃米尔·柏林纳在1891年获得的那个非常重要的发射机专利。但是,基础专利的到期,彻底扫清了阻挡竞争对手的最主要法律障碍。
嗅觉敏锐的独立电话公司立刻像潮水般涌入市场。他们把目光瞄准了那些被贝尔公司长期忽视、服务极度匮乏的地区。由此,电话行业迎来了一段持续到20世纪初的激烈竞争期。
那么,当时的大众对于这种扼杀竞争的专利制度和垄断巨头,到底是什么态度呢?我们可以看看詹姆斯·斯托罗的一封信。他是美国贝尔电话公司管理层的亲密顾问。
在1891年11月17日写给贝尔公司总裁约翰·哈德逊的信中,斯托罗吐露了真言。他坦言,贝尔公司拥有着前所未有的垄断地位。这种垄断不仅带来了惊人的利润,赋予了他们极强的控制力,但也让他们成为了众矢之的。他说,从来没有哪项专利带来的垄断,像贝尔公司这样遭到公众如此普遍的痛恨。
很多人误以为,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导致了垄断,最后不得不由政府出面来监管。但“进步时代”的真实历史却恰恰相反。真正的原因是,许多企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自由市场中维持垄断地位。于是,他们转而寻求联邦政府的监管,企图利用公权力来垄断行业并限制竞争。这一切,都是以牺牲公众和消费者的利益为代价的。
在《保守主义的胜利》一书中,学者加布里埃尔·科尔科纠正了人们对“进步时代”的典型倒置叙事。他指出,尽管当时出现了大量的企业并购,许多公司的绝对规模也在不断膨胀。但在那个世纪之交,美国经济中最占据主导地位的趋势,依然是不断加剧的竞争。
这种激烈的竞争让许多核心的商业和金融利益集团感到无法接受。因此,当时声势浩大的并购运动,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企业界为了控制这种竞争趋势,所做出的自发却注定失败的努力。
随着新的竞争对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经济权力在一个不断扩张的国家中被彻底分散了。许多商界大佬开始意识到,只有国家政府才能帮他们“理顺”经济。讽刺的是,与历史学家们的普遍共识完全相反。促使联邦政府干预经济的原因,根本不是垄断的客观存在,而是垄断的极度缺乏。
此外,在《自然垄断的神话》一文中,托马斯·迪洛伦佐引用了多位研究人员的观点。他指出,在公用事业监管实施之初,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存在所谓的“自然垄断”现象。尽管政府通过干预和政商勾结来制造垄断,但公用事业公司之间实际上一直存在着竞争,电话行业也不例外。
学者哈罗德·德姆塞茨曾举过几个生动的例子。单单在1887年这一年里,纽约市就成立了6家电灯公司。到了1907年,芝加哥市有45家电力企业获得了合法运营权。在1895年之前,明尼苏达州的德卢斯市由5家电灯公司共同提供服务。
同样的竞争态势也出现在其他领域。在19世纪后半叶的美国,煤气行业中的竞争是常态。在1884年之前,纽约市有6家相互竞争的煤气公司在同时运营。更重要的是,在当时的电话行业中,竞争不仅非常普遍,而且异常持久。
到了1905年,巴尔的摩、芝加哥、克利夫兰、底特律、费城等众多大城市中,至少都拥有两家相互竞争的电话服务商。
讽刺的是,几个世代以来,电话服务一直被当作自然垄断和市场失灵的典型反面教材。人们以此来证明政府监管的必要性,尽管这完全不符合历史真相。迪洛伦佐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方面最大的神话,就是认为电话服务天生就是一种自然垄断。
现实情况是,美国电报电话公司(AT&T,1899年前是美国贝尔电话公司的子公司)之所以能享受几十年的垄断特权,根本没有任何“自然”的成分。它纯粹就是政府干预的产物。
凭借着最初的专利壁垒,贝尔系统在企业合并、资源积累和抢占市场份额方面,获得了巨大的先发优势。正如前面提到的,这种专利垄断加上其他种种服务问题,导致贝尔公司越来越不得人心。这也为日后更大规模的市场竞争,提前培育了丰厚的土壤。
在那个普遍仇视大企业的时代,大家很容易就把怒火集中在贝尔公司身上。人们愤怒的原因很简单。贝尔公司不仅收取的费用高得离谱,提供的服务质量还极其勉强。不仅如此,他们还极其傲慢,根本不愿意扩大服务网络来满足大众的需求。
至于服务质量差,这几乎不需要什么证明。因为当时的公众一致认为,贝尔的电话经常处于勉强能用的边缘。另外,贝尔的管理层对于向地广人稀的西部各州或偏远农业社区扩展服务毫无兴趣。
让我们算一笔账。在贝尔的管理者看来,如果在一开始扩展电话服务不能立刻赚到钱,那为什么还要去承担这些额外的成本呢?这种“顾客算老几”的恶劣态度,深刻反映了他们当时的垄断企业文化。他们认为电话是贝尔的私有财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垄断资本带来的超额回报。
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终于在1893年和1894年到来了。当时几项最核心的专利宣告过期。尽管在那段时期,贝尔公司为了捍卫自己拥有的900多项专利,疯狂发起了600多起专利侵权诉讼,但这依然无法阻挡新竞争者的涌入。
自由市场资本主义非但没有为电话服务创造出天然排斥竞争的“自然垄断”条件,反而孕育了强大的市场竞争力。尽管这种竞争受到了种种压制,但它依然给那些根深蒂固、享有法律特权的垄断巨头施加了巨大的生存压力。正如学者亚当·蒂尔所说,贝尔的垄断,至少在当时那个阶段,已经名存实亡了。
竞争者的入局,给电话行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行业历史学家杰拉尔德·布洛克在《电信产业:市场结构的动态》一书中,为我们做了一个非常精辟的总结。
他指出,在经历了长达17年的绝对垄断之后,直到1894年,全美国也仅仅拥有一个规模很小的电话网络。当时全国只有27万部电话,而且几乎全部集中在城市的最中心地带。如果你住在偏远郊区,根本用不上电话。
然而,在经历了短短13年的市场竞争之后,情况完全变了。美国迅速建成了一个拥有600万部电话的庞大通信网络。这个庞大的市场份额,几乎被贝尔公司和新兴的独立电话公司平分秋色。更重要的是,在这个竞争时代,几乎在全国的任何一个角落,老百姓都能享受到电话服务了。
迪洛伦佐写道,1893年AT&T最初的专利一到期,几十家竞争对手立刻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数据是最有说服力的。从1880年到1895年,每1000人的日均通话次数仅仅从4.8次缓慢爬升到37次。
可是,当专利垄断结束后,竞争时代迎来了数据的狂飙。到了1910年,每1000人的日均通话次数直接飙升到了391.4次。同时,每1000人拥有的电话数量也呈现出爆炸式的增长。这个数字从1880年的仅仅1.1部,增加到了1895年的4.8部,最后在1910年达到了惊人的82部。
尽管贝尔电话公司早早凭借垄断地位赢在了起跑线上,给后来者制造了巨大的障碍,但竞争对手们依然摩拳擦掌。蒂尔指出,尽管AT&T在初期占据了绝对的市场主导地位,但独立竞争者们并没有退缩。
他们采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首先在贝尔系统没有覆盖的盲区发展壮大。紧接着,他们迅速开始反攻AT&T的传统地盘,尤其是那些贝尔服务质量极差的地区。面对这些生猛的新挑战者,贝尔公司立刻动用自己的优势打出了一套反击组合拳。
这套组合拳主要包括四个招数。挥舞专利大棒发起诉讼、大幅削减服务价格、拼命铺设长途线路,以及疯狂开展企业并购。换句话说,这是一场混合了政商勾结与真实市场创新的复杂博弈。为了活下去,竞争倒逼着贝尔也不得不通过改善服务和降低价格来迎战。
虽然这些策略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贝尔市场份额流失的速度,但根本无法彻底阻止历史的车轮。布洛克进一步指出,在1894年到1907年期间,新的竞争者源源不断地加入战局。独立电话公司控制的电话比例,从1897年的19%一路攀升,到1902年达到了44%,并在1907年缓慢上升到了49%。
实际上,早在1894年,就有80多家新的独立竞争者成功抢占了5%的市场份额。而到了世纪之交,独立竞争者的数量更是爆炸性地激增到了3000多家。
到了1898年,竞争的涌现已经对贝尔的利益集团构成了极其严峻的挑战。当时全国有1157个较大的城市中心,其中1002个已经开通了电话服务。在这些城市中,只有414个是由贝尔公司独家服务的。
相比之下,有451个城市同时拥有贝尔和一家竞争性的独立公司。另外还有137个城市,完全由独立公司独家提供服务。这意味着什么呢?在所有开通电话服务的城市中心里,高达59%的地区要么存在直接的激烈竞争,要么完全由独立公司主导。
在全国范围内,独立电话公司的数量也以绝对优势碾压了贝尔公司。当时全国有3123家独立公司,而贝尔公司旗下只有可怜的865家。也就是说,独立企业占据了当时所有电话公司大约78%的庞大比例。
就像加布里埃尔·科尔科解释的那样,在20世纪的头十年,电话行业的本质特征就是激烈的竞争和超乎想象的快速变革。这个充满不安全感和不可预测性的行业,恰恰完美地印证了当时美国经济的一个基本趋势。那就是大家都在努力摆脱集中化或绝对的垄断。
一本1987年出版的《新电信产业》报告中写得非常直白。事实证明,正是竞争帮助扩大了市场规模,降低了运营成本,并最终为消费者带来了更加低廉的价格。
上述这些历史事实之所以极其重要,是因为它们向我们揭示了一个硬核的经济学常识。那就是,只要法律允许竞争的存在,哪怕是在一个已经被特权严重扭曲的市场环境里,竞争的压力依然能够爆发出摧毁垄断的强大力量。
历史的真相已经无比清晰。电话行业压根就不是什么所谓的“自然垄断”,更不是一个竞争者天然无法生存的领域。相反,大量的历史记录证明,只要拆除法律人为设置的壁垒,竞争者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大量涌现。
不管当时的贝尔公司掌握了多少技术或经济上的优势,如果他们想要维持长久的垄断地位,光靠消费者自愿买单是绝对不够的。他们必须依赖法律特权和国家机器的强制力,去强行建立和维护反竞争的护城河。而这一切的最终代价,全都转嫁到了普通消费者和公众的头上。
遗憾的是,这个虽不完美但充满活力的竞争时代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它也没能进一步演变成真正的自由市场竞争。随着时间的推移,国家权力的进一步干预和政商勾结,再次将电话行业拖入了长达几代人的垄断深渊。
如果没有国家权力的强势介入,这种垄断是根本无法实现的。企业们之所以主动邀请联邦政府来对商业进行监管,是因为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非常响亮。他们清楚地知道,这种监管能够一石三鸟。既能保护自己免受残酷的竞争,又能把高昂的成本转嫁给消费者,还能充当挡箭牌平息公众的怒火。
在电话行业里,最终确立的垄断,其实是AT&T和政客们联手演的一出好戏。这些政客们大言不惭地宣称,市场上的竞争“太多了”。他们甚至指责那些互相竞争的电话网络是“重复建设的”、“破坏性的”和“极其浪费的”。尽管事实是,消费者们依然在用脚投票,继续光顾那些竞争对手。
到了1921年,美国众议院的一个委员会更是公开宣称,在电话业务中开展地方竞争没有任何好处。与此同时,一些所谓的经济学家也纷纷跑到国会委员会面前背书。他们煞有介事地论证,电话行业天生就是一种“自然垄断”。
你看出这里的逻辑悖论了吗?他们一方面抱怨市场上的竞争太多了,另一方面又一口咬定这个行业天生缺乏竞争。在这个荒谬的逻辑下,他们得出了一个可笑的解决方案。
那就是,联邦政府必须亲自下场,建立并监管一个庞大的电话垄断帝国。而他们给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竟然是为了将消费者从“拥有太多电话公司的自然垄断”这一所谓邪恶局面中拯救出来。
💡 说明
本文译自奥地利学派(奥派)相关的自由主义网站。若您有兴趣阅读原文,请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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