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掉的牛奶，真的是资本家的罪恶吗？
你可能见过这张照片。
1930年代，美国大萧条。一边是排队领救济粮的失业工人，面黄肌瘦，孩子们饿得直哭。
另一边，是农场主把一桶桶白花花的牛奶，直接倒进沟里，或者点火烧掉。
画面冲击力极强。它成了教科书级别的案例，用来证明一件事，资本主义太坏了，资本家太冷酷了，宁愿把牛奶倒掉，都不肯分给穷人喝。
这是生产过剩危机的铁证，是市场失灵的活教材。
这个说法，流传了近百年，也塑造了几代人对那段历史的认知。
可是，相信这套说法的，全部被骗了！
我先说明一个简单的真相，再分析为什么。
真实的历史是，这些站在牛奶桶旁边的，不是大资本家，而是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小奶农。
他们倒掉牛奶，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唯一选择。
而且，在大萧条十几年的不同年份，倒奶的理由也不一样，有的年份是止损，有的年份是甚至是为了套利，有些年份是为了逼政府干预市场。
我今天就讲倒奶这件事彻底讲清楚。
要搞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先要搞清楚经济学理论。
一、价格理论
要理解牛奶为什么会倒掉，得先弄明白一个基础问题：价格，到底是什么？
在普通人眼里，价格就是买东西要付的钱。但在经济学家眼里，价格首先是信息，是整个经济体系最核心的通讯系统。
价格像一封电报。
一个东西涨价，等于市场在喊：这个东西缺了，大家多生产点！
一个东西降价，等于市场在喊：这个东西多了，大家别生产了！
农民不知道全美国需要多少牛奶。他们只能根据价格这封电报来决定养多少牛、产多少奶。
如果这封电报被干扰了，会怎么样？如果有一个更强大的声音，盖过了电报，告诉农民没事，你接着生产，会怎么样？
答案就是，资源会被配置到错误的地方，虚假繁荣会掩盖真实的供需关系。
当真相最终暴露时，代价会更加惨烈。
大萧条时期的倒牛奶事件，不是什么市场失灵，恰恰相反，正好是市场中的价格信号，被美国政府干预导致的。
1920年代，美国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经济繁荣。汽车流水线开足马力，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收音机进入千家万户。每个人都觉得好日子来了，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场繁荣，底子不牢。
为什么？因为美联储从1921年开始，就在疯狂印钱。货币供给量在八年时间里，增加了整整280亿美元，增幅高达61.8%。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市场上凭空多出了近三分之二的美元。
这些钱流向了哪里？流向了银行，银行又把钱贷给了企业。企业家拿到钱，开始大干快上。他们建工厂、买设备、雇工人，认为到处都是投资机会。
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利率。
在自由市场上，利率是时间的价格。你愿意牺牲今天的消费，把钱存起来明天用，你就获得了利息。利率的高低，反映了人们对“今天”和“明天”的偏好。
但美联储一印钱，利率就被人为压低了。192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经过通货膨胀调整后的真实利率，要么是零，要么是负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借钱不仅不用付利息，甚至还能赚一笔。
企业家收到这个信号，以为大家都愿意牺牲消费、增加储蓄，所以可以搞长期投资。于是，资金疯狂涌向了那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本的行业——重型机械、钢铁、房地产，还有，农业。
农民也一样。他们看到牛奶价格还不错，又听说政府鼓励生产，银行又愿意低息贷款，于是就扩大养殖规模，买更多的牛，产更多的奶。
但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货币超发总有一个终点，否则就会变成恶性通货膨胀。当印钞停止时，人们突然就会发现，繁荣怎么突然不在了？
这时，过去在繁荣的假相下大量投资、生产周期很长的企业家们，就要破产和倒闭。
美国农场主正是受害者。
二、谁在倒奶？
那些倒奶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只看流传的那张照片，你可能会以为那是某个乳业大亨、某个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坐在办公室里一声令下，工人就把牛奶倒进沟里。
真实情况完全相反。站在牛奶桶旁边的，是一个穿着粗布工作服、满脸愁容的中年男人。他不是什么大财阀，他是一个中小奶农。
要理解他的处境，得把时间往回拨十年。
一战结束后，在美联储的货币扩张下，美国经历了一段奶业扩张期。城市人口增长，对牛奶的需求噌噌往上涨。孩子们喝奶，成年人喝奶，工厂把奶加工成黄油、奶酪、冰淇淋，销往全国。市场一片火热，前景一片光明。
农民们看着这个机会，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完全合理的决定，扩大养殖规模。
买更多的牛，盖更大的牛棚，添置挤奶设备。
钱从哪里来？从银行借，从信贷公司贷，从各种渠道融资。
对很多小农来说，这笔债务压上了全家往后十年的收成，压上了农场的抵押，压上了孩子的学费。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大萧条来了。
最先崩溃的是需求。城市里，工厂关门，工人失业，学校停课，餐厅歇业。那些原本每天要订几百加仑牛奶的大客户，比如学校食堂、工厂餐厅、街角杂货店，在一夜之间全没了。
城市家庭的购买力急剧萎缩，人们连面包都买不起，更何况牛奶？
与此同时，供给还在高位。
1929年，美国牛奶产量已经达到110.52亿加仑的历史高点。前几年扩张的产能，现在全变成了压在奶农头上的大山。
供需失衡，价格崩盘。
1931年，每100磅牛奶还能卖2.25美元。到了1933年4月，同样100磅牛奶，只能卖0.99美元。跌了多少？跌了超过一半。
什么概念？这个价格，连喂牛的饲料钱都收不回来。
卖一桶，亏一桶。卖得越多，亏得越惨。
奶农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这桶奶，是运出去卖，还是倒掉？
你可能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选的？当然是卖啊，能卖一块是一块。
但你不知道的是，运输和销售本身是有成本的。
1920年代到30年代，冷链运输还没有普及。生牛奶在常温下，24小时就会变质。
你要把这桶奶运到城里，得先装罐、冷藏、运输，到了城里还得杀菌、分装、配送。这一整套流程下来，每一道工序都要花钱。
小批量配送的成本尤其高，远高于大宗订单。
这笔钱加起来，很可能已经超过了这桶奶本身能卖出的价格。
你卖一桶，收到的钱还不够支付运费。
有人天天说资本家太黑心，他们说，那为什么不能免费送给穷人？
这是对现代大规模生产完全不了解。
中国这几年也会出现一些农产品滞销。如果离你家一百公里外，有农民白菜滞销了，没有人收，他送给你，你怎么要？
你要不了，因为你开车去一百公里外的地方去领白菜，哪怕拉一车免费白菜回来，你都不划算，因为油费和人力成本价格算下来，还不如到楼下超市去买一棵。
美国的养奶牛的农场远离城市，很多离城市几百公里远，你叫他们怎么送给穷人？而小奶农只能依赖大企业来运输和储存，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来做运输，于是只能倒掉。
如果奶农们不卖，不倒，把牛奶囤着。但囤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仓储成本，多付一天的制冷成本，多付一天的损耗。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囤到破产为止。
倒掉，是那个时代、那个处境下，计算之后的最优解，是减少亏损的唯一办法。它不是恶意的破坏，不是对穷人的仇视，而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的选择。
这就是1929年到1932年的大规模倒牛奶的主要原因。
三、罢工式倒奶
1933年春天，威斯康星州、纽约州、爱荷华州的一些地方，发生了一件事，奶农们组织起来，搞了一场“牛奶罢工”。
这一次，倒奶的性质变了。
罢工的奶农们，不再只是默默倒掉自己的牛奶。他们组织起来，封锁公路，拦截运奶车，把那些不肯加入罢工的奶农的牛奶也掀翻在地、倒进沟里。
他们的目的，不再是个体止损，而是集体逼价。
他们要向政府和奶商施压，要求提高收购价格，要求政府干预市场。
这场罢工，伴随着暴力。公路被封锁，运奶车被拦截，冲突不断升级。威斯康星州甚至出动了国民警卫队，有人受伤，也有人丧命。
从1933年2月到10月，这场运动持续了几个月。随着奶价慢慢回升，暴力冲突逐渐平息，罢工也就结束了。
如果你只看到这一段历史，你可能会说，你看，奶农是在抗议！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权利！
错了，依然是美国政府造的恶。
正常来说，萧条出现了，在早期错误的生产会经历猛烈的清算，那些借入大量资金的企业会马上倒闭，还不起钱，同时所有的行业都会迅速收缩，以度过寒冬。
但，胡佛总统在萧条期签署了《农业营销法案》，成立了联邦农业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手里拿着5亿美元，任务只有一个，扶持农产品价格。
怎么做？低息贷款给农业合作社，让它们不要急着把粮食卖掉。如果价格还是跌，那就直接成立稳定公司，进场收购。
你看，这不就是后来新政那套农业补贴的雏形吗？胡佛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你看明明是错误生产，城市不需要那么多牛奶，过往的繁荣只是假相。
你还要通过补帖的方式来维持这种错误的生产。
等到联邦政府也花不起钱来收购农产品时，这时农民的奶又面临价格迅速下降，以前自负其责的农民，现在变成了张嘴向政府要钱、要补贴、要干预价格的巨婴了。
四、为了补贴倒奶
故事还没完。
1933年，罗斯福上台，通过了一系列新政立法。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农业调整法案》。
为了拿到农民的选票，政府继续大规模干预农业。办法是什么？给钱。
怎么给？按奶牛头数给补贴，同时由政府收购过剩的奶制品，人为抬高价格。为了让价格能稳住，政府还需要控制供给。
也就是要求奶农们人为减产。
于是，一种新的倒奶出现了。
奶农们按照政策要求，主动倒掉一部分牛奶，以换取政府的补贴。
你说这是“自愿”吗？表面上是的，你可以选择不倒，但没有补贴。
你可以选择继续生产，但生产出来的奶在市场上卖不出价。那你还不如倒掉，拿补贴。
这个时候的倒奶，已经和经济止损无关，是政策套利。农民拿政府的钱，倒自己的奶，维持一个被政府支撑起来的价格体系。
从经济止损，到抗议罢工，再到政策套利——同一种行为，在短短几年里，经历了三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五）清晰的答案
如果倒奶不是资本家的恶，那是什么？
答案可能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真正把奶农逼到倒奶这条路上的，不就是美国政府吗？
是1920年代美联储疯狂印钱、压低利率，向市场释放了虚假信号，诱导农民扩大生产。货币供给量在八年里增加了280亿美元，增幅高达61.8%。
这些钱流到银行，银行贷给企业，企业家和农民都以为市场真的需要这么多东西。
是大萧条之后政府试图托市、干预价格，切断了价格这封电报。
市场明明在喊“太多了别生产了”，政府的补贴政策却在喊“没事接着生产”。两股力量撕扯，把农民挂在半空中。
是胡佛的联邦农业委员会拿着纳税人的钱进场收购，制造了虚假的需求，掩盖了真实的过剩。等到收购的钱花完，库存堆积如山，市场才发现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只是被推迟了。
是罗斯福的新政把补贴制度化，让倒奶从经济理性变成了政策理性。农民倒奶不是因为他们想倒，而是因为不倒就拿不到钱，不倒就活不下去。
这不是市场的失败。这是政府干预市场价格的必然恶果。
那张倒牛奶的照片，还会继续流传下去。
它本应该用来证明，政府不应该胡乱印钞，如果胡乱印钞导致经济危机，也应该少干预市场，让市场出清，以快速恢复。
可惜的是，这张照片却用来证明资本主义的罪恶，会被继续写进教科书，会被继续当作批判市场的武器。
对这张照片的解读不同，只能说明一件事，在社会科学领域，历史本身不能给人们带来任何正确的知识，只有正确的理论，才能解读历史。
通过归纳式的方法，不同的人眼里的历史事实，是得不出结论的。
经济学的方法论，就不可能采取经验主义的方法，否则永远不能成为科学。奥派先验演绎的方法论，才是唯一的建立社会科学的正确方法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