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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现象,一碰上 "知识分子" 这几个字,经济学家就像是集体被按下了开关,火力全开,几乎是一边倒地开骂。
骂得最狠的,有哈耶克、米塞斯、弗里德曼、斯蒂格勒、索维尔、罗斯巴德。这里面有诺贝尔奖得主,有一手创建学派的大师,有在经济学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他们不骂政客,不骂商人,不骂工人,偏偏专门跟知识分子 过不去,前前后后骂了快一百年,还越骂越系统,甚至骂出了一套完整的理论。
这就奇怪了。知识分子不应该是 "有文化、讲道理、关心公共事务" 的一群人吗?经济学家自己不也是知识分子吗?不是应该最尊重知识分子的吗?怎么反过来,这一群人反而对知识分子意见最大?
一、骂的是哪种 "知识分子"?
要理解这场骂战,第一件事是把概念分清楚,否则容易误伤一大片。
中文里的 "知识分子",是一个带着敬意的词,指的是有知识、有教养、愿意关心公共事务的人。
如果经济学家骂的是这个意义上的知识分子,那他们就是在骂自己, 因为哈耶克是教授,弗里德曼是教授,索维尔也是教授,斯蒂格勒还是教授。自己骂自己,那不成了一出闹剧?
所以,经济学家嘴里的 "知识分子",是另一个定义。
哈耶克在 1949 年那篇著名的《知识分子与社会主义》里给了个定义:知识分子,是 "二手观念贩子"—— 记者、教师、作家、播音员、评论家、编辑。
他们的工作不是创造观念,而是把别人创造出来的观念,筛选、翻译、传播给大众。
索维尔在《知识分子与社会》说,知识分子,是 "其工作始于观念、终于观念的人"。就像商人以买卖商品为业,知识分子以买卖观念为业。商品和观念,是他们各自吃饭的家伙。
注意,这两个定义都不看学历,不看道德,只看 位置 和 功能。
一个卖菜的,一辈子不写一个字,他不是知识分子;一个给企业算账的经济学家,天天和真金白银打交道,他也不是这个意义上的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专指那些 站在原创思想和大众之间 的人。
为什么要抠得这么细?因为经济学有个习惯:骂一个人之前,先把他放回他坐的位置上看。位置不同,激励不同;激励不同,行为就不同。
你要是把 "有知识的人" 和 "以观念为业的人" 混为一谈,这场骂战你看不懂。
第一个系统开骂的,是哈耶克。他 1938 年就写了文章,1949 年又写成名篇《知识分子与社会主义》,可以说,他骂知识分子骂了一辈子,也分析了一辈子。
哈耶克先说了一个事实,现代社会里,普通人对事件和观念的了解,几乎全部要通过知识分子这个阶层。你想知道经济形势,看记者写的稿子;你想知道历史,读教授写的书;你想知道 "现在流行什么观点",打开手机,看评论员怎么说。
换句话说,知识分子手里握着 观念传播的闸门,大众看到什么、相信什么、谈论什么,很大程度上由他们说了算。
然后哈耶克点出,这些掌握闸门的人,"传递观念的技术一流,鉴别观念的功夫却是业余的"。他们擅长把观念讲得漂亮,却不擅长判断观念对不对。
一个观念是真是假、成本多大、后果如何,往往要很多年后才见分晓,而到那时,传播者早就去传播下一个观念了。
更重要的,是哈耶克讲的位置筛选机制。
他说,亲市场的聪明人,在学术圈外往往能赚到大钱 ,他们可以去企业、去金融、去做生意,市场愿意为他们的能力付费。
于是他们离开了象牙塔。
反过来,那些相信社会可以靠计划来安排 的人,反而更愿意留在大学里教书、写书、办刊物。久而久之,学界里 计划派的比例,被这个筛选机制悄悄放大了。
留下来的这一批人,占据了大学,占据了媒体,占据了讲坛,再通过 "二手观念贩子" 的网络,把观念一层一层传下去。
哈耶克因此断言,计划经济、干预管制从来不是工人阶级的运动,而是知识分子先相信、再布道、最后才由大众接受的运动。
观念从来是自上而下传播的,不是自下而上冒出来的。
有人要问,知识分子再有影响力,不也就是 "写写字、动动嘴" 吗?能比得上枪杆子和选票吗?
哈耶克的回答是:在长期,观念的力量最大。
政客想干任何事,都得看当时流行的观念是什么,观念气候往哪边吹,政策就往哪边倒。
所以真正决定一个社会长期走向的,不是那几次投票,而是投票前那几十年里,观念气候被谁、被什么观念塑造了。
还有一层,很多人没想通,既然如此,经济学家为什么还要跟知识分子吵架?让他们自说自话不就行了?
答案是,观念这东西,你不管它,它就来管你。
大众不会自己创造观念,他们只能从知识分子那里接收观念,你不把对的观念传出去,错的观念就会趁虚而入。
所以哈耶克后半辈子几乎没干别的,就是在全世界演讲、写书、办学会,跟知识分子抢话语权。他不是闲得慌,他是太清楚观念的分量了。
米塞斯在 1956 年写了本小册子,名字就叫《反资本主义心态》,专门解剖一个现象,资本主义明明让所有人都富了,为什么知识分子偏偏最恨它?
米塞斯给出的答案是,因为怨恨,因为嫉妒。
他说,知识分子普遍觉得自己是社会上最有学问、最配得上尊敬和地位的人。这个自我评价,在学术圈里是成立的 , 教授评教授,同行认可同行,大家互相给面子。
可一出了学术圈,市场根本不按这一套来。市场不看你的学历,不看你的职称,不看你的论文数量,它只看一件事,消费者愿不愿意为你的东西掏钱。
于是知识分子发现,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企业家,一个卖汉堡的,一个做游戏的,收入可能是自己的几十倍。
更难受的是,市场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在社会价值的排名表上,你们说了不算,买或不买才说了算。
很多知识分子骂网红,骂戏子,他们难以接受,怎么这些人没有他有水平,却赚来了他几十倍上百倍的收入。
米塞斯说,知识分子痛恨市场经济,是因为市场经济把知识分子想要的位置,给了另一个人。
在中国古代、欧洲古代,士大夫或神学阶层,都是社会的特权阶层,甚至形成了某一种习惯,他们就该有钱有权有地位。
这句话,很多人听着刺耳,觉得米塞斯把知识分子说得太小气了。
但米塞斯说的是,任何一个人,如果习惯了一种由同行互相认可 的评价体系,突然被扔进一个 由消费者说了算 的评价体系,都会感到屈辱。
这不是某个人的毛病,是这个位置天生带出来的压力。
西方世界从古罗马的西塞罗开始,就有一种鄙视金钱、鄙视牟利的传统。知识分子天然地继承了这个传统,又把它讲成一套漂亮的道德语言 ,什么资本有原罪、为富不仁 、商人唯利是图。
这样一来,他们的不满就有了理论外衣,怨恨就变成了批判,嫉妒就变成了思想。
所以你看,米塞斯骂的不是知识分子的心肠,是知识分子的处境:一边是高自尊,一边是低排名,中间夹着一整套反商传统。
这三样凑在一起,不反市场经济,反而不正常。
米塞斯说,大众本身,其实并不恨市场经济。工人靠工资吃饭,消费者靠市场买东西,普通人从市场里得到的好处实实在在,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那么反商反资本的情绪是从哪儿来的?从上面来的。是知识分子先有了怨恨,再把这种情绪讲成理论、写成文章、搬上讲台,一层一层传下去,最后才变成了 "大众的情绪"。
换句话说,所谓民心所向,很多时候是先有知识分子之口,后有民心。
这一点,和哈耶克说的 "观念自上而下传播",是同一个道理的两面。
芝加哥学派的斯蒂格勒,是这场骂战里最有幽默感的一个。
1963 年,他写了篇小文章,叫《知识分子与市场》,几十年后读起来,仍然让人拍案叫绝。
斯蒂格勒先指出一个历史事实,知识分子对市场的敌意,不是今天才有,也不是某个时代特有,而是自古希腊就有。
两千多年前的哲学家,就已经把市场和 庸俗、卑下 联系在了一起。戏子这种对演员职业的轻蔑,就是知识分子们发明的。
所以这不是一时一地的情绪,而是一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传统。
然后,斯蒂格勒把枪口一转,指向知识分子自己。他说,至少有五分之四的知识分子,其安逸的生活,都归功于市场的伟大成就。教授们受亨利・福特的恩惠,远大于受以他名字命名的基金会的恩惠。
什么意思?就是说,这帮人端着市场的饭碗,放下筷子骂市场。
大学的楼,是企业家盖的;教授的薪水,是市场里的利润付的;图书馆的书、科研的经费、报纸的发行,哪一样不是市场赚来的钱在供养?
可偏偏最瞧不起铜臭的人,就是这些靠 铜臭养活的人。
一个系统的受益者,未必是这个系统的维护者。知识分子从市场里拿到了好处,但市场没有给他们想要的 排名 和 地位,市场把最高的报酬给了商人、明星、企业家,而不是教授和评论家。
于是他们心安理得地一边享受市场的好处,一边批判市场的不公。
斯蒂格说,别把知识分子的批判太当真,也别把它不当真。说它 "别当真",是因为批判者本身也站在市场的餐桌上;说它别不当真,是因为不管他们动机如何,这套批判真的会塑造大众的观念,真的会影响政策的走向。
弗里德曼在 1962 年《资本主义与自由》里用了大量的笔墨来批评知识分子,他说,很多知识分子批评市场,用的是现实的市场;而他们想象政府,用的却是理想化的政府。
现实的市场有缺陷,有波动,有失败者;而教科书里的政府呢?公正、廉洁、全知全能、一心为公。
拿一个浑身缺点的市场,去对比一个完美无瑕的政府,结论还用说吗?
当然是市场失灵,政府来管。
可弗里德曼说,这种比较是作弊。
要比,就得拿 现实的市场 对比 现实的政府。
现实里的政府,一样有信息不对称,一样有寻租腐败,一样有官员的私利,一样有看不见的代价。
比如,我的留言区也经常看到这种,说到司法私有化,医疗私有化他们就说,碰到某种极端情况如何?这就是用完美来要求市场,但现实中,多少垄断司法下的不公,多少人因为医疗破产,这种在政府管制下的结果,他们从不在意。
弗里德曼还问,为什么知识分子偏偏偏爱政府?因为政府扩张的方向,恰好是提高知识分子阶层报酬、声望和权力的方向。市场让消费者说了算,知识分子说了不算;可国家一旦变大,谁来写规划?谁来当顾问?谁来办教育、管舆论?都是知识分子。
所以他们支持政府扩张,既是信仰,也是利益,两件事在这里高度一致,谁也分不清哪个是主、哪个是次。
当然,弗里德曼也说,商人其实也不是自由市场的可靠朋友。很多商人一边口口声声拥护市场,一边转头就去游说政府,求补贴、求配额、求保护 ,因为他们要的是对自己有利的市场,而不是 对所有人公平的市场。
既然如此,谁来做自由市场最坚定的朋友?答案只剩下那些讲正确道理的人,也就是正确的知识分子。
所以弗里德曼的逻辑是反过来的,他认为正因为知识分子这么重要,才必须把他们的观念掰过来;掰不赢他们,自由市场就没有真正的群众基础。
弗里德曼说,只有危机,才能真正带来改变;而危机发生时采取的行动,取决于当时躺在那里的是哪些观念。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观念的储备,比危机本身更决定命运的走向。
所以弗里德曼一辈子都在干一件事,去跟别的知识分子吵架,去抢 "观念气候" 的主导权。
七、索维尔骂知识分子
到了索维尔这里,这场骂战被推向了高潮,不过索维尔是芝派,还有一点保守主义倾向。
索维尔 2009 年写了本六百多页的大部头,就叫《知识分子与社会》,可以说是百年骂战的集大成者。
索维尔的洞察,浓缩起来就一句话,知识分子是一群 "不用为后果负责" 的人。他给知识分子的定义是 "其工作始于观念、终于观念的人", 他们的产出是观念,而观念的后果,不由他们自己承担。
商人判断错了,亏的是自己的钱,第二天就得改;工程师设计错了,桥塌了,饭碗就砸了;医生开错了药,病人出事了,责任跑不掉。
市场和社会,天然会给这些人 "反馈",逼他们认错、改错。
唯独知识分子不是这样。他提出一个政策建议,失败了,代价由全社会承担;他鼓吹一种理论,破产了,他自己几乎不受损失。
更绝的是,他还能用更漂亮的修辞,把失败讲成 还在路上,被利益集团阻挠 ,时机未到。
不用负责的人,最敢说话。商人不敢乱投资,因为要亏钱;医生不敢乱开方,因为要出事;唯独知识分子,敢提出各种方案 。
这就是为什么,20 世纪那些代价最惨重的社会灾难,几乎都出自知识分子之手,而且几乎都是在好心好意的名义下进行的。
索维尔还专门骂了知识分子的经济学水平。他说,很多知识分子看经济,眼里只有零和博弈,你多赚了,我就少得了;企业赚钱,就是剥削工人;蛋糕是现成的,只等公平地分。
索维尔说,这是把财富创造错当成了财富分配。财富不是天上掉的,是创造出来的;而创造靠的恰恰是价格、竞争、激励这些市场机制,而这也就是知识分子最看不上眼的东西。
最后,索维尔给这种心态起了个名字,叫 被选中者的幻象。
知识分子总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是文明的向导,而大众是蒙昧的人,等着被启蒙。他们不是不知道市场有用,他们是不肯承认,市场这个 没人设计 的系统,比他们任何一个人设计的方案都好。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不承认自己的无知。
索维尔把二十世纪知识分子鼓吹过的各种宏大方案 , 计划经济、社会工程、各种一劳永逸的改造计划 ,一个个拿出来,对照它们实际造成的后果。结果是,提出方案的知识分子,却几乎没有为任何一次失败道过歉、负过责。他们只是换一套新名词,继续开出新的药方。
八、罗斯巴德骂知识分子
如果说前几位还停留在批评的层面,罗斯巴德则干脆揭了底,他认为知识分子和国家,是一对 "古老同盟"。
他说,现代国家是一种 "由官僚、知识分子、技术专家、治疗师以及一般意义上的新阶级" 共同运行的机器。这个新阶级 有个共同点,他们不靠市场吃饭,靠国家吃饭。
市场给他们多少钱,取决于消费者认不认可;国家给他们多少权力,取决于他们有没有位置、有没有话语权、有没有专业资格。
对知识分子来说,这笔账不难算。
在市场上,他们得听消费者的;在国家里,他们却是专家是 权威,是说一不二的人。哪一个更舒服?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知识分子天然倾向于把权力交给国家, 权力越大,他们的地位越高。这既符合他们的利益,也符合他们的信仰,二者在这件事上高度一致。
国家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合法性,是舆论,是大众的同意。可大众不会自己创造观念,大众的观念,主要来自知识分子。
于是国家需要知识分子替它塑造舆论,知识分子需要国家给它发放权力, 双方一拍即合,结成同盟。国家养着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替国家说话,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很多时候,它们只是两个各自打小算盘的机构,在互相成全。
在罗斯巴德看来,分析知识分子,必须把 国家这个变量放进去。离开国家,你根本解释不了知识分子的许多行为。
九、结语
注意到没有?没有一个人说知识分子道德败坏。
他们说的全都是,这套位置、这套激励、这套责任结构,会让任何坐在上面的人,都更容易滑向反市场、亲国家的立场。这是制度问题,不是人品问题。换了谁坐上去,结果都差不多。
实际上,这些经济学家骂的是,被错误经济学带偏,以及站在自身立场上天然反市场的知识精英们。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知识分子主导了大多数人的观念,这是社会现状的根本成因,骂别人没有用,不怼翻有错误观念的知识分子,社会现状也不可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