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干预主义下的奴役者,通过国家管制,从别一部分人的生产中获取不劳而获的利益,包括财政转移的福利,包括关税制度对消费者收入的侵占,包括劳工组织对企业主财产的占有,包括职业许可控制对于消费者的剥夺等等。
受益者,都可以叫作奴役者。
这些人,甚至是不如古代的奴隶主的。
奴隶主对奴隶比奴役者对被奴役者要好得多,他们对奴隶管吃管住,管生老病死,因为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本钱。
美国实施奴隶制时,奴隶的伙食甚至高于普通工人。
可现代福利制度下那批奴役者呢?他们向A群人的生产成果伸手,转手塞给B群人,既不拥有谁,也不对谁的生存担一毛钱责任。
但恰恰是这种不拥有,让他们比奴隶主还糟。
米塞斯说自由劳动的生产率,无可比拟地高于奴隶劳动。
道理不复杂,奴隶拿不到自己贡献的市场价,凭什么拼尽全力?凭什么钻研手艺?凭什么琢磨改进生产方法?
没理由。
所以奴役劳动在数量和质量上都有天花板,远远低于自由劳动的标准。
一家用着表面上廉价的不自由劳动的企业,在优质产品上永远打不过用自由劳动的企业。
这就意味着,奴隶制的死穴不在道德,在效率。
古代罗马的奴隶主为什么逐步把奴隶转成佃农、准企业家,甚至大规模释放奴隶?
不是良心发现。
是从财产里榨出最大收益的那股冲动逼的。
释放奴隶,让自由人向旧主交定期款项和服务,比维持集中化的大奴隶生产更赚钱。
你想想,奴隶主自己会通过经济计算,逐步发现,是废掉奴隶制更划算。
换句话说,奴隶制在市场竞争里走向消亡,根本原因是它在生产性上站不住脚。
这里就冒出理解奴役者不如奴隶主的第一层关键。
奴隶主靠强制力占有奴隶的劳动,但他同时是奴隶这种生产资料的剩余索取者,也扛着维持其再生产的成本。
奴隶病了、老了、死了,那是奴隶主自己的资本损失。
所以奴隶主有一种激励,尽管是残酷的、以榨取为限的激励,去维持奴隶的基本生存,甚至在极有限的范围内关心奴隶的技能和体力。
奴隶制的残忍不在于奴隶主不算成本,而在于他把人当成本项来算。
可福利制度下的再分配奴役者,把这套计算结构拆了个干净。
A群人的产出被以税收和社会缴费的形式强制截走,转给B群人,而做出截取决定的政治联盟,对A群人的人力资本维持不承担任何所有权意义上的责任。
A群人要是被税负压得少干活、放弃技能投资、干脆退出劳动市场,损失首先由A群人自己吞。
政治决策者只承受选票上的、滞后的、往往还能转移出去的间接后果。
罗斯巴德把税收称为系统性地抢劫和奴役大众的组织,说整个税收制度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非自愿仆役的形式。
这种非自愿仆役之所以在生产逻辑上还不如奴隶制,恰恰因为奴役者只索取产出,却不承担被奴役者作为生产性资产的折旧与维持。
你见过哪个奴隶主会让奴隶饿到干不动活?
可你见过哪个再分配者会因为税基萎缩而夜不能寐?
问题在于,前者的损失是自己的,后者的损失是别人的。
福利国家仅仅是一种把市场经济一步一步转变成社会主义的方法。
这句话的深意不在意识形态标签。
而在于指出福利再分配和奴隶制共享同一个病理,同时还独缺了奴隶制仅存的那一点生产性理性。
在奴隶制下,奴隶主还得把奴隶生产的产品拿到市场上卖钱,因而不得不面对自由劳动的竞争压力。
在条件允许的地方,奴隶主自己会动手逐步废除不自由劳动制度,因为从财产中获取最佳可能收益的冲动迫使他这么做。
可福利制度下的政治再分配者面对的激励,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们的收益来自选票联盟的维持,不来自被索取群体生产率的提升。
提高A群人的生产率固然可能扩大税基,可那是一条遥远的、分散的、难以归功于现任决策者的因果链。
而向B群人发放能摸得着的转移支付,却能在当下生产出即时的政治忠诚。
于是系统的偏向不是去提高被索取者的产出,而是去扩大索取的比例。
一直到生产激励的边际崩溃开始反噬税基本身。
高税负和转移支付体系一起压缩了劳动的净回报,系统性地削弱工作、储蓄和技能积累的激励。
欧洲大陆和南欧国家普遍存在的高税楔,就是这一逻辑的经验表现。
税楔是什么?就是雇主付的钱和员工到手的钱之间那道被政府和社保体系咬掉的缺口。
这个缺口越大,多干一小时活落到自己口袋里的就越少。
少到某个点上,人们就会想,我何必呢?何必工作这么久呢?
转移体系对某些留在劳动力市场之外的群体所形成的激励,也是同一个道理。
你给一个人发钱,条件是他不工作,那你就是在给不工作开工资。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价格问题。
可这还不是最深的层次,更深的问题在经济计算。
米塞斯1920年代指出的社会主义经济计算问题,它的福利国家版本同样适用。
当生产的方向和成果的分配越来越多地由政治过程而非市场价格信号决定时,社会就失去了判断工具。
它没法判断哪一种生产性努力真正值得追加,也没法判断哪一些转移支付正在摧毁本可以存在的产出。
福利再分配者不需要像奴隶主那样在市场上为自己的经营模式接受盈亏检验。
他们可以持续运行一个在会计上似乎可行、但在真实机会成本上不断毁灭财富的体制。
直到人口结构或资本耗竭把账单送到下一代面前。
这就像一个牧场主,他不知道草场还能撑多少年,只知道每年多放几百头羊,账面上都是收入。
等草场秃了,羊群垮了,账本还漂亮着呢。
奴隶主至少还有市场在替他做体检,再分配者连体检报告都看不见。
奴隶主至少还是一个生产组织者,他的利润依赖于奴隶产出的市场实现,因而他受制于自由劳动的竞争纪律。
福利制度下的再分配奴役者却是一个纯粹的政治索取者。
他从A群人的生产成果里取走一部分,用来购买B群人的政治支持,却不拥有A群人的生产能力,不承担其人力资本折旧,也不接受自由劳动市场那种不提高生产率就被淘汰的约束。
他比奴隶主更少地受制于生产率的逻辑,却比奴隶主更多地以强制力干预生产的方向。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奴役者不仅不如奴隶主,而且是一种倒退。
奴隶制在米塞斯的意义上尚可被市场竞争逐步侵蚀。
可一个披着社会权利外衣的再分配体制,却把对生产性努力的索取固化成了政治生存的常态。
前者是会自己烂掉的伤口,后者是会自我加固的机器。
这差别大了。
但话要是停在道德谴责上,就偏离了奥派理论真正的分析力量。
米塞斯的论证指向的从来不是一个更仁慈的奴隶主,而是一个自由合作社会在生产性上不可超越的优势。
自由劳动之所以优于奴隶劳动,不仅因为它是自由的,更因为它把每一个生产者变成了自身努力的边际受益者。
多干一点,多会一点,多担一点风险,多挣一点钱,这个边际联系一旦接通,分散在无数人头脑里的知识、技能和警觉就被调动起来了。
这才是自由劳动生产率高的真正秘密。
它不是一个道德口号,是一套激励装置。
福利再分配无论以多么善意的名义运行,只要它持续截断这种边际联系,它所索取的A群人的产出就会趋向萎缩。
而它所扶助的B群人在长期中也会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那个生产基础正在变薄。
你分蛋糕分得再公平,蛋糕本身在缩,最后谁都吃不饱。
欧洲福利制度面临的不是一场道德危机,而是一场生产性危机。
一个只索取而不培养被索取者生产能力的体制,最终连索取的对象都会减少。
到那时候,账就不是怎么分的问题了,是还有没有得分的问题。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多付出的努力不属于自己,他就只会付出刚好不挨打的那一点。
这不是懒惰,这是理性。
你把边际收益拿走了,边际努力自然就消失。
这个机制放到现代税制里一模一样。
一个高收入者每多挣一块钱,先被切走四毛五毛,他为什么还要拼命?
一个技术工人花三年学一门手艺,结果多出来的收入大半进了转移支付池子,他为什么不选择轻松点的活法?
一个年轻人攒钱创业,资本利得被反复课税,他为什么不干脆把钱拿去消费?
这些反应单看都合理,合起来就是税基的慢性失血。
而决策者面对失血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止血,是加大抽血力度补窟窿。
这就进入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税率越高,产出越少,产出越少,越要维持转移支付的政治承诺,就越得提高税率或者扩大税基口径。
奴隶主不会这么干,因为奴隶是他自己的资产,资产贬值他心疼。
再分配者不心疼,因为A群人不是他的资产,是他的税源。
资产和税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你对自己的车会定期保养,对别人的车你只关心能开多远。
这就是奴役者和奴隶主最本质的分别。
所以奴役者不如奴隶主,不是因为奴隶主更善良,而是因为奴隶主至少还被迫计算,而奴役者可以一直坚持奴役到别人不再生产、自己贫困潦倒为止。
这就是福利国家的终局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