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总要第一
世所谓文学者,歧义亦多矣。
吾所谓文学者,非皓首穷经之学,非考据训诂之学,非诗词歌赋之学,亦非以华、雅、奇、谑娱人耳目之学也。
或问曰,公欲以文载道乎?
非也。文以载道,亦末节耳。传道必先达意,达意方为文学之根本,知所先后,然后可以言道。
或再问曰,达意何难尔?机敏蒙童亦可为之!
亦非也。达一时一地之意,痴儿可为;达万世万方之意,圣人亦难为矣。辞若不能达意,胸中纵有大道,又能载几年吁?
予非危言惑世也,试看古之经典,如《诗》《书》《礼》《易》,如《道德》《南华》,如《金刚》《唯识》,皆先贤之深思至论也,其意果能达于汝乎?
是故文学之难,正在与岁月争也。
至若本文,较诸经已浅近多矣,而诸生犹有称难解者,奈何?
吾华夏之文脉,源远且韧也,晋之末世不能绝,宋之末世不能绝,明之末世不能绝。何其幸哉,惟一事也,曰书同文。
然至今日,华夏文脉几欲绝矣。虽名博士,而不能阅百年之书,俨然蛮夷,宁不悚然而戒惧乎?
今文之弊,字无定,词无规,句无法,章无理。奇哉!孩童戏言于网络,而父母不知其所云;作者避讳如蛇蝎,而智者不知其所指。又百年之后,今文亦必为天书也。
岂可言达意不难?
岂可言文化昌荣?
故吾不惮大言,发宏愿曰,续绝脉。
何谓文学?以文字为器,以词汇为材,以结构为法,务使意有所寄,言有所传,昭其本意,达于彼心。故文学之要,不在辞藻之华,不在典故之博,而在传意之真、解意之明。其善者,历亘古而不易,遍宇宙而不衰;作者虽亡,其意犹存;乡音虽异,其文可通。
文学亦非语言学也。语言者,出之口而达之耳,以声为载,因时而变,随地而殊。文学者,出之手而达之目,以字为载,音可异而义同,语可变而文存。苟其文字有定,词义有守,结构有法,则虽隔千世,犹可与古人晤;虽越星河,亦可与异域通。
故语言者,一时一地之声也;文学者,万世万方之书也。声随人变,文以意存。使今人之意可达于后世,此文学之所以立也;使一方之知可通于万方,此文学之所以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