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关于民主制度,分权制度的多篇文章,分权问题,是一个重大问题。需要多写几篇。
我们前文讲过了,国家是一个地理区域内对合法强制力拥有垄断权的组织。强制是什么?强制是行动的否定——任何人只要他的意志屈从于另一个人的暴力威胁,他就不再是行动者,而只是他人行动的对象。国家的本质特征,就是垄断了打、杀、监禁、没收财产这些手段。
如果我们把这一分析框架从一国之内拉到全球层面,问题就出来了,全球有没有一个垄断暴力的中央政府?没有。当下世界的本质,是分治的世界,每一个主权国家在自己的领土内垄断暴力,彼此之间谁也不能合法地对谁用强。
这也就是国际关系学者所说的“无政府状态”。
但问题在于,人们总在讨论哪种国际秩序更好。
要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认识清楚,当下的国际秩序,和“把一国之内的政治逻辑搬到全球”是一回事。如果我们把国内政治的三种决策模式搬到全球,就会出现三种截然不同的现象。
第一种模式:全球君主制
这种模式最简单,就是全球出现一个单极霸权,一个君主。这个君主垄断全球的合法暴力,谁不服就打谁。
“世界警察”就是这个意思。
美国在冷战之后一度接近这个位置。
它说你是流氓国家,你就是流氓国家;它说要制裁你,就能制裁你;它说要轰炸你,就能轰炸你。
1999年轰炸南联盟,2003年入侵伊拉克,2011年推翻利比亚的卡扎菲政权,到现在打伊朗,这些行动要么绕过联合国,要么在联合国搞到一份说得过去的授权,但本质上都是美国自己说了算。
这就好比一个黑帮老大统治一个街区。老大说,这条街归我管,你们谁都不能在我的地盘上私斗,有矛盾来找我,我帮你们摆平。
当然,摆平的同时我也得收点保护费。
这就是君主制,美国政府是君主,他在全世界干预各地,是不需要当地民众授权的,甚至美国民众授权都不需要。
比如这次川普打伊朗,国会都不通过,以紧急状态为由,就可以直接干。
这个逻辑放在国际层面,就是美国维持全球秩序,但同时它也从中获利。美元是国际储备货币,美国可以印钞来购买全世界的商品,这相当于向全球征收铸币税。
美国的军事基地遍布全球,谁敢挑战这个秩序,它就打谁。
这就是君主制的实质,一个人(或一个国家)垄断暴力,同时享受垄断带来的租金。
君主制相比民主制度有一个优势,君主还想长远地抢劫,不希望一次性抢光。
美国的霸权不是一锤子买卖,它要维持这个体系长期运转,所以它不会把全世界抢个精光。它还要维护航道安全、打击恐怖主义、防止核扩散,这些事情确实有公共品的性质。
但问题也很明显。
首先,君主也是人,君主的判断会出错。美国入侵伊拉克的理由是萨达姆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结果打了八年死了几十万人,一颗都没有找到。
其次,君主自己不受制约。当美国说“没有人有资格当世界警察”的时候,它针对的是别人;当它自己要动手的时候,什么国际法、联合国宪章,都可以当成废纸。
一个国家充当全球君主,它的暴力行为是不受任何更高权威约束的,打错了就打错了,没有后果。这就是君主制的核心缺陷,暴力垄断者的错误无法被有效纠正。
第二种模式:全球民主制
现在假设一个完全相反的情况。假设联合国拥有了真实的强制力,有一支独立于各国的军队,可以强制执行自己的决议。
而且,联合国大会实行一人一票——注意,不是一国一票,是每一个人一票。
全球八十亿人,每个人都可以投票决定要不要向美国征收财产税,要不要没收中国的外汇储备,要不要把欧洲的福利分给非洲。
这就是全球民主制的模式,每一个人都可以通过投票使用暴力,并且不需要承担后果。这就好比一群人投票决定杀了富豪分他的家产。参与投票的人越多,暴力的范围就越大。
回忆我们今天上一篇文章的论证。民主制本身只是一个决策机制,与国家结合——与垄断的合法暴力权结合——之后,它的性质就变了。选票在手时,民也是官,他也成为了一个使用暴力不需要承担后果的人。
放到国际层面,场景就更加极端。如果非洲大陆和南亚次大陆的几十亿人,其中很多人正在为下一顿饭发愁,现在给他们一个投票权,让他们决定全球财富怎么分配,你说他们会不会投票支持抢劫富人国家?
全球民主制最经典的雏形就是二流民主国家,如津巴布韦、委内瑞拉曾经出现的事情。穆加贝通过民主程序上台,然后发动土改,就是直接抢夺白人的土地。那些投票支持他的人,大多数是没有土地的黑人。
投票抢劫,边际上一定增加了暴力的使用。
委内瑞拉的查韦斯也是一样,用选票拿到了政权,然后用政权去没收私人企业,把石油公司国有化,分钱给穷人。
民主制度与强制力结合之后,抢劫就开始了。
这种抢劫在南美和非洲累见不鲜。甚至印度也经常能见到,对大企业动辄巨额罚款,剥夺。
今天的韩国也在如此,看到这两年AI相关的半导体企业赚钱了,政府出面说要分利润,工人罢工要抢利润。
这个制度,就比全球由美国这个君主来统治还要不如。
全球民主制的终点,就是全球性的均贫富运动,直到大家都没有东西可以再被分配。
现实中,我们其实已经能看到这种全球民主制的萌芽。欧盟就是一个从分权走向集权的过程。布鲁塞尔的官僚制定的法规越来越多,德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希腊人坐在一起投票,决定要不要救助某个陷入债务危机的国家,要不要统一税率。希腊人投票支持高福利,德国人投票反对为希腊买单。但最后呢?欧洲央行还是印钱买了希腊的国债。这就是集体决策之下暴力的扩大化,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短期利益,结果整个体系越来越臃肿,越来越难以为继。
全球所谓的环保条约其实就是一种全球民主制,一场气候大会,就可以决定全球统一用一种环保管制。只因为欧美发达国家在联合国里的发言权更高。
第三种模式:无政府模式
第三种模式,就是全球没有中央政府,各国各自拥有垄断暴力,彼此之间没有更高权威。这就是当下世界的部分真实状态。
许多人一听“无政府”,就觉得是混乱无序、弱肉强食。但这是一个误解。国际社会的无政府状态并不意味着丛林法则。
国家与国家之间固然没有更高的暴力垄断者来管束它们,但它们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这种竞争关系,恰恰是制约暴力的机制。
我们前文论证过,分权优于民主。为什么?因为分权允许人们用脚投票。
国际社会的逻辑与此非常接近。全世界有近两百个国家,这些国家在制度、税率、产权保护、营商环境上互相竞争。
资本可以跨国流动,人才可以跨国流动,企业可以选择在哪里注册。哪里的税收低、产权保护好、法治健全,资本就往哪里去。
哪里的政府胡作非为,资本和人才就离开哪里。这就是全球层面的用脚投票。
所以你看,这几十年来,资本在全球自由流动,很多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东亚国家,都接受了大量的外来资本。
这些资本的流动,对流出国其实就形成了相应的制约。
我们看数据就很清楚。全球资本主要流向法治指数高、产权保护好、税率相对合理的国家和地区。
非洲很多国家独立之后搞了很多年的国有化和计划经济,结果穷得一塌糊涂。
而新加坡这个城市国家,几乎没有什么自然资源,但靠着保护私有产权、开放市场、低税率,吸引全球资本,成了全世界最富裕的地方之一。
不是联合国投票决定了新加坡的富裕,是资本用脚投出来的。
这就是分权竞争的真正力量——它不依赖于任何人发善心,也不依赖于多数人的投票,只依赖于每一个个体的自利选择。
当人们能够自由选择的时候,不好的制度就会被杯葛。
资本不会流向抢劫盛行的地方,人才不会留在暴政横行的地方。
如果朝鲜人真的那么喜欢他们的制度,那就让他们喜欢去好了。但问题是,朝鲜人不许离开。暴政与分权不能共存。
真正的分权意味着人民可以用脚投票,可以自由迁徙。如果全球自由迁徙得以实现,各国的暴政都将面临最直接的压力。
四、哪一种制度更优?
所谓“最优”,得先定义标准。我们的标准是:哪种制度能够最小化全球范围内无后果暴力的使用,最大化个体的自由选择权。
全球君主制——美国当世界警察——的优点是有人负责维持秩序,不存在全球性权力真空。
君主相对于无数个要抢劫的平民有更长远一点的眼光,愿意投资公共品。问题是君主不受制约,他的剥夺性和掠夺性也一目了然,其犯错的后果由全人类承担。
当然要反对全球君主制。但是他并不是最糟糕的。
全球民主制,人人投票决定他人的命运,是三种模式中最糟糕的。
它把每个人的手都伸进了别人的口袋,合法化了全球范围的抢劫。那些时间偏好最高、对产权最没有观念的人群,将获得决定性的投票权。
这不是杞人忧天,这是必然的逻辑后果——人是自利的,人的行动是有目的的,只要给他一个可以不承担后果而获取利益的机会,他就一定会使用。全球民主制的终点就是全球均贫富,直到所有人一起穷。
结论来就来了,三种模式比较,无政府模式,全球分治、各国竞争是三者中最优的。
它不完美,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冲突确实无法被一个更高权威彻底解决,战争的隐患始终存在。
但它的核心优势在于:暴力的使用被分割了,被地方化了,被置于竞争压力之下。
任何一个参与世界分工的国家的政府都明白,如果它对自己的国民太狠、对资本的盘剥太甚,资本和人就会离开。
这种压力比任何国际条约、任何联合国决议都更加真实有效。
而且,这种模式天然的演化方向是自我优化的。分权越充分,用脚投票越容易,暴政的空间就越小。
所以我们说,要想世界更美好,不是推动联合国成为全球中央集权的政府,也不是指望美国当好世界警察,而是推动更多的分权、分治,推动更多的全球自由迁徙,让每一个个体都有能力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环境。
当一个国家知道它的人民可以说走就走的时候,它还敢轻举妄动吗?这才是真正的国际秩序,不是建立在某个君主的仁慈之上,不是建立在多数人的投票之上,而是建立在每一个个体的自由选择之上。
所以结论很清楚。当下世界正面临着政治制度的选择,是美国世界警察君主制,还是无政府制度?还是全球民主制度。
这三种方向,在国际政治制度中都存在一部分,但无政府制度更为主要,美国君主制也正处于衰退的过程中,因为其国力已难以维持全球的君主统治,所以川普这届政府认为,维持这种统治其支付的成本过高,收益却有限,于是保守派决定要进行部分收缩以及在北美地区的君权扩张,你看他要把格陵兰岛、加拿大和委内瑞拉并吞。
当然,越来越多的国家,还是倾向于走向无政府模式为的国际秩序,尽管不完美,却是现实主义下最不坏的秩序。
它不是应该被取代的过渡状态,而是在三种模式中最不具灾难性的长期均衡。任何试图把它改造成全球君主制或全球民主制的努力,都是在边际上增加暴力的使用。
我们要做的,不是给它找一个中央政府,而是让它的分权更彻底、竞争更充分、人们用脚投票更容易。
明天来讲一讲中国改革开放中,分权的作用。